楼望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玉髓池深处那个跳动的东西。透玉瞳的刺痛越来越强烈,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扎他的眼球。但他移不开视线——因为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那是一颗心脏。
一颗被封在火玉髓里的心脏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就在不久前。” WWw.5Wx.ORG
火玉髓是至阳至烈的玉材,能提升控玉者的能力,这一点楼望和在古籍上读到过。但他从未想到,会有人用这样邪性的法子来炼制它。
“黑石盟?”沈清鸢问。
“除了他们,还能有谁?”秦九真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。他见过黑石盟的手段,见过他们在滇西犯下的血债。那些被夺走祖传玉矿的矿主,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玉商,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——此刻仿佛都在火玉髓的赤光里浮现。
弥勒玉佛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佛光如潮水般涌出,照亮了整个熔洞。在这片金光里,玉髓池的中央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——一个女人。她盘坐在玉髓池底,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如纸,胸口的位置开了一个洞,鲜血正从那个洞口汩汩流出,汇入赤红的玉髓中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沈清鸢的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她的嘴唇在动。”
楼望和看见了。那个女人的嘴唇确实在动,无声地翕张着,像在念诵什么经文。每念一句,胸口的血就涌出一股,玉髓的颜色就更红一分。
以血养玉,以命炼髓。
这是失传了八百年的邪术。八百年前,上古玉族有一位叛徒,为了炼制能吞噬一切玉能的“噬玉邪髓”,屠尽了整整一个部落的玉匠。八百年后,同样的邪术在昆仑玉墟重现。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鬼神,是人心。
秦九真已经拔出了短刀。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芒,刀身上刻着的“正道”二字被映得通红。他向来冷静,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火。“我去救人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楼望和按住他的肩膀,“她的命已经和玉髓连在一起。强行分开,她会立刻毙命。”
这就是邪术最恶毒的地方。它不让人死得痛快,它要人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流干最后一滴血,把自己的命一点点揉进石头里。
沈清鸢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,滴在弥勒玉佛的面上。玉佛的金光大盛,佛面的慈悲笑容终于变得悲悯——那是一种看遍世间疾苦却无能为力的悲悯。
然后,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瞳是空的。不是失明,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所有的光亮,只剩下两汪漆黑的空洞。但她却准确地看向了楼望和的方向,空洞的眼眶里有血泪涌出。
“救我……”她的声音从玉髓池底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,“求求你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生不能,死不能。这就是邪术的代价。她的意识是清醒的,能感觉到每一滴血从身体里流出的痛苦,能感知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变成石头的一部分。但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。
楼望和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入掌心,刺出了血。透玉瞳的刺痛已经变成了剧烈的灼烧感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眼眶里钻出来。他跪倒在玉髓池边,双手撑在滚烫的岩石上,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往玉髓深处沉去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那个女人被囚禁的最后一幕。黑石盟的人将她按在这玉髓池中,用一柄匕首剖开她的胸口。夜沧澜就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面古朴的玉镜,镜面映照着她的脸,将那最后一缕生命气息吸入镜中。
伪透玉镜。那面镜子的邪气,就是这样炼出来的。一镜功成万骨枯,夜沧澜手上的每一条人命,都化作了镜中的一缕邪气。
楼望和想要收回意识,但那股牵引的力量太强了。他的感知被拉扯着继续深入,穿过层层赤红的玉髓,触碰到了最深处的那个东西——玉髓的源头,一汪金红色的液体。
那不是普通的火玉髓。那是“玉髓母液”。一滴就能让方圆百丈的玉石焕发生机,一杯就能让枯竭的矿脉起死回生。
但此刻,母液正被那个女人的鲜血污染,从金红色渐渐变成暗红。一旦彻底黑化,这一整池的火玉髓就会变成噬玉邪髓,成为黑石盟手中最可怕的武器。能吞噬一切正道玉能,让所有玉器化为齑粉。
“望和!”沈清鸢的声音穿透了混沌的意识,“你的眼睛在流血!”
楼望和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玉髓池的边缘,衣襟上溅满了从眼眶里渗出的血。透玉瞳的金光几乎要喷薄而出,他的眼底像有两团火在烧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脑子直接接收到的。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他的眉心。
“透玉瞳的传人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是那个女人的声音。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,是从心里传出来的。她已经虚弱到连嘴唇都动不了了,只能用最后一丝意念沟通。
“你是……”楼望和在心里问。
“我叫……池玉瑶……上古玉族的守炉人……”那个声音断断续续,像风中残烛,“夜沧澜……知道了我的身份……他要炼邪玉髓……必须用玉族血脉为引……”
守炉人。楼望和曾在古籍里读到过这个词。上古玉族会在每一处重要的玉矿留下守炉人,世代守护矿脉。他们是玉族最忠心的仆人,也是最孤独的人。一生守着玉炉,不见天日。
池玉瑶就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守炉人。她守着这座灼热熔洞,守着池中的火玉髓母液,以为这样就能等到玉族重新崛起的那一天。她等来的却是夜沧澜的匕首。
“我活不了了……”池玉瑶的意念越来越微弱,“但母液……不能被他污染……求求你……取走它……”
楼望和浑身一震。“怎么取?”
“用你的眼睛。”池玉瑶说,“透玉瞳……本来就是玉族圣物……它可以收纳天下万玉的本源……取走母液……让我解脱……”
楼望和沉默了。透玉瞳确实有这个能力,但他从未试过。这不是吸收一块普通的原石,而是将整池玉髓母液纳入眼底。稍有不慎,他的眼睛就会彻底废掉。一个瞎子,怎么去对抗黑石盟?怎么守护楼家?怎么帮沈清鸢洗清冤屈?
可是不取,母液一旦黑化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望和!”沈清鸢突然惊叫出声,“她的身体在消失!”
楼望和猛地抬头,看见池玉瑶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。从指尖开始,像冰雪融化一样,化作点点光尘飘散在玉髓池中。那是生命最后的燃烧,她不惜化为齑粉,也要为他们争取片刻的时间。
“来吧。”池玉瑶的意念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“我守了这座炉四十年,累了。让我歇歇吧。”
楼望和闭上了眼睛。两行血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滴落在玉髓池中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然后他睁开了眼。
透玉瞳的金光从未如此璀璨。像两轮太阳在他的眼眶里燃烧。他凝视着玉髓池深处那团金红色的母液,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和它建立连接。母液在抗拒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赤红的波光化作无形的利刃,切割着他的神经。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收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所有的金光骤然收缩,从他的眼眶里倒灌进去。玉髓池中那团金红色的母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化作一道细细的丝线,钻入他的右眼瞳孔。
疼。比任何一次都要疼。像有人把他的眼珠子剜出来,扔进熔炉里烧。他咬着牙,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碎了。咸涩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,分不清是咬破了舌头还是牙龈渗出的血。
但他没有停。丝线越收越细,母液越来越少。他的右眼瞳孔从暗金色变成了金红色,像一颗烧红的炭。弥勒玉佛在他身后嗡嗡作响,佛光笼罩着他的全身,帮他抵御着那股撕裂灵魂的痛苦。
沈清鸢跪在他身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发出耀眼的光芒,护玉之力顺着她的手掌渡入他的体内。秦九真持刀守在洞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,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敌人。
在痛苦与混沌之中,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世界。一个无边无际的玉的宇宙。
他看见了上古玉族的兴起与衰落。看见了那些能徒手雕琢神龙的玉匠大师,看见了那些为守护龙渊玉母而献出生命的守玉人,看见了一个辉煌文明在欲望与背叛中土崩瓦解。他还看见了夜沧澜祖先的影子——那是玉族最后一位叛徒。
一滴母液,万古沧桑。所有的记忆都融在这金红色的液体里,此刻正涌进他的眼睛,涌进他的脑子,涌进他的灵魂。
当最后一滴母液被收入瞳孔,池玉瑶终于笑了。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,只剩下一张脸还隐约可见。她看着楼望和,空洞的眼眶里不再流血,反而亮起两点微弱的光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说,“告诉那些还在等的守炉人……玉族……从未忘记他们……”
然后她化作漫天光尘,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中。
楼望和跪在原地,久久的没有任何动静。他的右眼紧闭着,鲜血从眼角不断渗出,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。沈清鸢伸手想去扶他,却被他轻轻推开了。
“让我……缓一缓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秦九真收起短刀,走到玉髓池边。池中的赤红已经消退,只剩下一池清澈见底的泉水,映着头顶岩石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火玉髓还在,但那股邪气消失了。它又变回了纯粹的玉材,等待着真正需要它的人。
过了很久很久,楼望和才缓缓睁开右眼。瞳孔深处,一点金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“望和,你的眼睛……”沈清鸢愣住了。
那只眼睛的眼白还是白的,但瞳孔的颜色彻底变了。不是之前的暗金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红金色,像熔岩在地底流淌的颜色,又像夕阳落在琥珀上的光泽。破虚玉瞳,可看穿玉石本源,亦可看穿人心鬼蜮。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池玉瑶消失的地方,俯身捡起了地面上一块小小的玉牌。那是守炉人的信物,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“池”字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玉牌贴身收好,“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。”
“去哪?”秦九真问。
“找下一个守炉人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,“池玉瑶说,昆仑玉墟还有三个守炉人活着。他们守着龙渊玉母最后的秘密。”
沈清鸢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在一瞬间老了很多。那种老不是在脸上,是在眼睛里。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却还要继续走下去的老。
灼热熔洞的出口就在前方。天光从石缝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楼望和踏出洞口的时候,阳光正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的右眼里,那一滴金红色的母液正在缓缓转动,像一个微缩的太阳。这滴母液里装着的不只是玉能,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年的孤独,和一个古老族群的最后尊严。
前方还有三座炉,三个守炉人,三段说不完的故事。
昆仑玉墟的风从远处吹来,带走了灼热熔洞里最后一缕血腥味。而在这座古老山墟的深处,龙渊玉母在沉睡中翻了个身,让整片山脉都跟着轻轻颤抖了一下——它知道,终于有人来了。
来的不只是一个人。是一个人,带着一颗装下了整个玉族悲欢的眼睛。
你知道吗,有些东西看着是冷的,摸上去却是烫的。就像火玉髓,就像守炉人的血,就像楼望和那颗不声不响却比谁都滚烫的心。
人这一生,总会遇到一些让你不得不长大的事情。有的人长大了就变了,有的人长大了还是那个人。
楼望和是后一种。
至少现在还是。
三层的衣服,没有一层是干的。不是因为热。
熔洞确实热。热得像地狱的厨房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,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火炭。脚下的岩石滚烫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要命的温度。秦九真已经脱掉了外衣,露出精壮的臂膀,汗水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,滴在地上,“刺啦”一声就蒸发了。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那汪火玉髓池,瞳孔里倒映着赤红的波光。透玉瞳穿透了玉髓的表面,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——那里面有脉络。血管一样的脉络。密密麻麻,交织成网,而在那张网的中央,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。
“有人用邪术在炼火玉髓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用活人的心头血。”
这话一出口,整个熔洞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秦九真猛地站起身,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。沈清鸢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捧着玉佛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但楼望和的冷汗,是凉的。
透玉瞳在发烫。
楼望和深吸一口气,滚烫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喉咙。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掌落在玉髓池边缘的岩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透玉瞳的刺痛骤然加剧,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像灌满了岩浆。但他没有停。第二步。第三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一下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像心跳。
沈清鸢解下了弥勒玉佛,捧在掌心。玉佛在她手中微微震颤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佛面上的慈悲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,嘴角的弧度似乎在变化。“玉佛在示警,”沈清鸢的眉头皱得很紧,“这里的邪气……比迷雾玉林更重。”
秦九真的脸色变了。他蹲下身,手指在滚烫的岩石表面抹了一把,放到鼻尖闻了闻。他是老江湖,能从最细微的痕迹里嗅出危险的味道。“血迹,”他说,“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在这座要命的熔洞里,一个时辰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人可能还活着,也可能已经死了——但更可能的是,生不如死。
火玉髓是活的。
这句话若是说给别人听,十个人里至少有九个半会笑掉大牙——玉髓是石头,石头怎么可能是活的?但此刻楼望和站在灼热熔洞的最深处,看着眼前那一汪赤红如血的玉髓池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三层。
从他踏入这个洞穴开始,眼底的金光就像疯了似的跳动,忽明忽暗,像风中的烛火。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——上次透玉瞳这样示警,还是在滇西老坑,那一次他差点把命交代在矿洞里。
“望和,你的眼睛……”沈清鸢最先察觉到不对劲。她的手已经按在了仙姑玉镯上,镯子表面泛起淡淡的青光,那是护玉之力被激发的征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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