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0章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黄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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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清鸢吃了半块就吃不下了。不是娇气,是太苦,苦得她想吐。她灌了两口雪水,把那股恶心压下去,然后低头去看手里的弥勒玉佛。

    玉佛在颤抖。

    不是她的手在抖,是玉佛自己在抖。像一只警觉的猎犬,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。佛光忽明忽暗,照得松树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动,像鬼魅在跳舞。

    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他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底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,用刀背扫掉上面的积雪,让沈清鸢坐下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。

    秦九真立刻抄起短刀,身形一矮,贴着山壁往水声的方向摸过去。他的脚步轻得像猫,踩在碎石和积雪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楼望和紧随其后,沈清鸢握紧玉佛,走在两人中间。

    转过一道山坳,水声骤然变响。

    那是一条从山体裂缝里涌出来的暗河。水流很急,撞在岩石上溅起白沫,裹挟着碎冰往下游冲去。而在河边的乱石堆里,跪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手腕。两只手腕上都戴着一副石环,环上连着铁链,铁链的另一头钉在身后一块巨石的裂缝里。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跪着挪到河边取水,却永远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她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起头。散乱的白发从脸上滑开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那双眼睛已经瞎了,眼眶里只剩两个凹陷的黑洞。但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,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……玉族的人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砂纸,“我闻到了……透玉瞳的味道。” WWw.5Wx.ORG

    楼望和的右眼剧烈刺痛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被攻击的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被人攥住了眼珠子往外扯的痛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被沈清鸢一把扶住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她……”楼望和捂着眼睛,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,“她的身上……有龙渊玉母的气息。”

    那个瞎眼女人听见这句话,忽然仰起头大笑起来。笑声凄厉,在山谷里回荡着,像夜里哭坟的猫头鹰。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只不过流出来的不是泪,是血。

    “龙渊玉母?哈哈哈哈……龙渊玉母!”她笑够了,低下头来,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准楼望和的方向,“小伙子,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四个字的人是谁吗?”

    “夜沧澜。”楼望和说。

    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瞎眼女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扭曲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。她的双手猛地收紧,石碗在她掌心里碎成了几瓣,残存的河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,混着被石片割破的鲜血。

    “他来过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两个月前。他跟我说,只要我把守炉人的信物交出来,就放我自由。”她低下头,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石环和铁链,“然后他拿走了我的信物,砍断了铁链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……”秦九真看了一眼她手腕上依旧锁着的石环。

    “因为他骗我。”瞎眼女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他砍断的是我脚上的铁链。然后他站在我面前,笑嘻嘻地说——‘你可以跪着走了’。”

    你可以跪着走了。

    七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子还要狠。他不是要她的命,他是要她活着,活在这个寸草不生的鬼地方,跪着走,跪着活,跪着等死。杀人不过头点地,诛心才算真手段。

    沈清鸢捂住了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见过黑石盟的血债,见过那些被夺走祖传玉矿、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玉商,但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,黑石盟做的恶远不止谋财害命那么简单。他们以折磨人为乐,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下酒的菜。

    “他拿走的信物,是不是一块玉牌?”楼望和从怀里掏出池玉瑶的那块玉牌,“像这样的?”

    瞎眼女人闻声浑身一震。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朝楼望和的方向摸索过来。秦九真下意识挡在楼望和身前,但楼望和轻轻拨开他,蹲下身,将玉牌放进瞎眼女人的掌心。

    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,一触碰到玉牌,就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“池……池师姐……”瞎眼女人将玉牌贴在胸口,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,“她走了?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轻,“走得很安详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句谎话。池玉瑶走的时候胸口开了一个洞,血都流干了,化作了漫天光尘。但有时候,谎话是这世上最慈悲的东西。总得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,哪怕念想是假的。

    瞎眼女人把玉牌捧在嘴边,轻轻吻了一下,然后放回楼望和手里。她的表情忽然平静下来,像一潭死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

    “我叫顾青灯,昆仑玉墟第三炉的守炉人。”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泪,坐直了身子,“我的信物虽然被夜沧澜拿走了,但他拿不到第四炉的信物。第四炉的守炉人是我的师兄,他藏在一个黑石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秦九真问。

    顾青灯笑了。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像冬日里最后一抹夕阳,暖不了人,却让人心里发酸。“因为我师兄是个死人。十五年前就死了。我亲手埋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十五年前就死了?”沈清鸢的眉头皱起来,“那第四炉的信物呢?”

    “在他坟里。那是一座衣冠冢,埋着我师兄生前最喜欢的玉料和信物,夜沧澜就算把整座玉墟翻个底朝天,也找不到。”顾青灯低下头,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石环,然后忽然抬起头,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准楼望和的方向,“我可以告诉你们那座坟的位置,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楼望和问。

    “带我走。”顾青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“不是活着带我走。我走不动了。我要你们把我和师姐的信物埋在一起。四十年了……我一个人在这里跪了四十年。够了,真的够了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的右眼又刺痛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一种酸涩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眼眶里的疼。

    “你不能死。”他说,“我们可以救你出去,带你回滇西,给你治眼睛——”

    “年轻人。”顾青灯打断他,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,像一个老祖母在跟自己的孙儿说话,“你知道守炉人从出生那天起,学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楼望和摇头。

    “炉在人在,炉亡人亡。”顾青灯微微一笑,“我的炉子早就被夜沧澜毁了。我跪在这里不是活着,是在等。等一个能帮我收尸的人。你们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得太猛,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。楼望和上前想扶她,却被她挥手挡开了。然后她咳出了一大口血,乌黑的血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
    秦九真的脸色变了。“她中了毒。是慢性毒,至少有三个月了。”

    顾青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夜沧澜走之前给我灌了一碗药。他说这不是毒药,是‘续命汤’,能让我多活几年,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。我从跪着走变成爬着走,又从爬着走变成连爬都爬不动。这个药让我死得很慢,慢到每一天每一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一件件地烂掉。”

    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蛇蝎,是人心。夜沧澜不杀她,不是因为仁慈。他要她活着,活着感受每一个器官慢慢死去的过程,然后把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,当做他对玉族守炉人的最后一份“礼物”。

    楼望和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右眼里,那滴金红色的母液在微微震颤。池玉瑶的记忆再次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他看见了四十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被玉族长老领进昆仑玉墟,跪在灼热熔洞门口磕了三个头。他看见她一天天长大,一天天沉默,从能歌善舞的少女变成了一尊活着的石像。他看见她每天对着玉髓池说话,跟池子里的倒影聊天,把所有的孤独都煮成水泡饭咽进肚子里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右眼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顾青灯如释重负地笑了。那个笑容在这张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上,显得格外干净。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指向东面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,“第四炉在那座山山顶的老松树下……树下有个石龛,坟就在石龛后面。记住……一定要在子时三刻开坟。其他时辰,坟里的东西会碎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,她的手慢慢垂下来,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巨石上。她的嘴唇还在翕动,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但楼望和看懂了她的口型——

    谢谢。

    沈清鸢解下弥勒玉佛,放在她掌心。玉佛的金光温柔地笼罩着她,像一条毯子,盖在这个在白山黑水间跪了四十年的女人身上。弥勒佛还是那个弥勒佛,笑看世间炎凉,不悲不喜;可沈清鸢第一次觉得,佛面的笑容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更深的慈悲——它看得见这世间每一粒尘埃的苦,却从不因此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秦九真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下一半放在她身边。他知道她不会再有力气拿起这块干粮了,但他还是放了。这是他这个老江湖能给予的最后一分尊重。

    楼望和站起身,握紧了手里那块刻着“池”字的玉牌。池玉瑶的玉牌,他要替她埋进师兄的坟里。顾青灯的,他还没来得及问她的信物上刻的什么字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在子时之前赶到那座山顶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点了点头,从地上捧起弥勒玉佛。秦九真擦干了刀锋上那层邪气凝成的霜,重新握在手里。三个人转身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顾青灯靠在巨石上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。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那是四十年来最轻松的一个表情。弥勒玉佛的金光在她掌心渐渐暗下去,像一盏终于熬干了油的灯。

    一阵山风吹过来,吹起她满头的白发,像飘了一场无声的雪。

    这座山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。只有一条重新安静下来的暗河,碎掉的石碗,还有一只落在她肩头不肯走的蝴蝶。

    秦九真走在最后面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那只蝴蝶从顾青灯的肩头飞起来,绕着那棵枯死的松树转了三圈,然后向更高的山上飞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沈清鸢问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秦九真收回目光,大步跟上队伍。这个手上沾过血、见过无数生死的汉子,此刻眼眶有点发涩。“山风太大了,吹得眼睛疼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没有回头。他一直看着前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山,右眼里的金红光芒在暮色中忽明忽暗,像一盏被人提着走的灯笼。他的口袋里装着池玉瑶的玉牌,脑子里还回荡着顾青灯最后那三个无声的字。

    谢谢。

    她跪了四十年,等了四十年,最后说谢谢。这就叫活着。

    人这一生,总会遇到一些让你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事情。有的人扛不住,倒下了;有的人扛住了,继续走。

    楼望和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。他只知道,今晚子时三刻,他要在山顶的老松树下,替两个女人合葬。

    他从灼热熔洞里带出来的那块玉牌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。小小的一块,不过拇指大小,边缘磨得光滑发亮——那是被人的手指反复摩挲几十年才能磨出的光泽。玉牌正面刻着一个“池”字,笔锋温润,像女人簪花的手笔;背面却是一道深深的裂纹,几乎要把牌子劈成两半。

    那是池玉瑶临死前留下的。不是刀痕,是指甲抠出来的。她在最后时刻,用仅剩的力气在这块玉牌上留下一道裂痕,像在说——我的心,早就裂了。

    楼望和侧耳听去,果然有水流的声音,很轻,像谁在远处哭。在这片连飞鸟都嫌冷的鬼地方,有水就意味着有人,或者有过人。

    “有人。”楼望和的右眼忽然亮了一下。那只吸收了玉髓母液的眼睛,瞳孔深处的那点金红光芒骤然变亮,像烧红的铁。他看见了——在水声的方向,有一团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不是站着的人影。是跪着的。

    楼望和把玉牌攥在手心里,握得骨节发白。

    洞口的风灌进来,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凛冽。从灼热熔洞出来已经走了大半天,三个人的脚步都没停过。不是不累,是不敢停。池玉瑶临终前说得很清楚——昆仑玉墟还有三个守炉人活着。夜沧澜比他们早一步进山,也就是说,那三个人随时可能变成第二个池玉瑶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她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个石碗,碗里有小半碗水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老年的那种花白,是那种像雪一样纯粹的白,披散在肩头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的伤疤——有的是旧伤,白森森的;有的是新伤,还结着血痂。

    沈清鸢捧着弥勒玉佛走在最后。玉佛的佛光自从离开熔洞后就一直没灭,像一盏不会熄的灯笼,照着三个人脚下的路。她的手很稳,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她的疲惫。从进昆仑玉墟到现在,他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干粮早就吃完了,秦九真在半路上摘了些野果,又酸又涩,吞下去只觉得胃里更空。

    “休息一下吧。”楼望和说。他看得出来,沈清鸢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了。

    楼望和接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苦。苦得他眉头都拧了起来。那种苦不是普通的苦,是像把煤炭和胆汁混在一起嚼的味道。但他还是咽下去了,因为身体需要这个。秦九真说得对,玉髓渣虽然难吃,却能补充控玉者消耗的精气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沈清鸢接过来,闻了闻,一股焦苦味。

    “焙过的玉髓渣。”秦九真自己也往嘴里扔了一块,“嚼碎了咽下去,能撑一阵子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从没想过,守炉人的炉子里烧的不是火。

    烧的是命。

    秦九真走在最前面开路。他的短刀始终握在手里,刀刃上还凝着一层薄霜——那是火玉髓池边沾染的邪气,被他的体温一蒸,化成了霜。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,这片山脉里不止他们几个人。

    “前面有水声。”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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