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2章 逃出生天又入虎口 夜雨故人相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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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钉入岩石,箭尾还在嗡嗡作响。箭杆上刻着一枚猩红的石眼图案,石眼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,像是在眨动。

    “黑石盟的追命箭。”秦九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恐惧,“他们怎么这么快——” WWw.5Wx.ORG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他闭上了嘴。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答案。

    灯下黑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

    楼望和没见过这个人。

    但他的透玉瞳在看到那些玉器碎片时,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。那不是普通的碎片,每一片都裹挟着浓烈的怨气,是被人硬生生从成品玉器上掰断、砸碎、碾成齑粉后残留的碎片。这人腰间挂的不是装饰,是战利品,是他毁掉的玉器的墓碑。

    “碎玉翁。”沈清鸢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却异常冷静,“黑石盟的刑堂堂主,传说被他盯上的玉器,没有一件能完好的留下来。毁在他手里的传世宝玉,不下三百件。”

    “好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,却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,“真好。老夫闻了一辈子的玉味儿,没闻过这么纯的。这要是碎了,声音一定好听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缓缓站起身,把沈清鸢护在身后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开,瞳孔里的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凝聚。

    “你想听玉碎的声音?”他看着碎玉翁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,“我教你。把自己脑袋往石头上磕,磕碎的声音,也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碎玉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活了七十三岁,见过的年轻人不计其数,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,楼望和是第一个。上一个对他出言不逊的玉商,被他用一根玉簪钉穿了喉咙,在玉器铺子里挂了整整三天,直到尸体风干才被取下来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发怒。年岁大了,脾气反而好了很多。他只是把手中的人骨灯举高了些,让那绿幽幽的火光照得更远。

    然后,楼望和听到了。

    那是无数双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。从四面八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潮水漫过堤坝,每一层浪都裹挟着杀意。月光下,树林的阴影里,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浮现出来,胸口猩红的石眼像是无数只恶鬼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。

    没有路了。

    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能操控的火玉髓已经在熔洞里消耗殆尽,沈清鸢的状态无法再次开启屏障,秦九真的短刀在这种规模的围杀面前,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但他是楼望和。

    楼家的人,骨头可以断,腰杆不能弯。

    “秦九真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待会儿我喊跑,你带着清鸢往河的方向冲。我断后。”

    “你疯了?”秦九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,“我有玉种。他们不敢把我逼急了,玉种毁了,谁也别想拿到。”

    这话是真是假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但此刻,真假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让对方相信。

    碎玉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。他把人骨灯往地上一顿,那根麻绳上的玉器碎片哗啦啦地响了起来,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,你手里那东西,是活的。”老人慢悠悠地说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它在吸你。七天之内,你会开始做梦。十四天,你会分不清梦和现实。二十一天,你的意识会被它吃掉一大半,到那时候,你就是它的傀儡,它就是你。你想用它的命来威胁老夫?真是笑话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怕了,而是因为他知道,这个老东西说的可能是真的。从拿到玉种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跳就和玉种的脉动对上了频率。那不是幻觉,是玉种正在和他建立某种链接——或者说,正在入侵他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时间细想。

    因为碎玉翁的手已经举起来了。那只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只要他挥下去,四周那些黑衣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    然后,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的前一瞬——

    一声枪响,撕碎了夜的寂静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的枪。是猎象枪。那种专门用来猎杀大象的****,一枪下去能把成年公象的脑袋轰掉半个。子弹打在碎玉翁脚前三寸的地面上,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,碎石飞溅,砸在人骨灯上,把那盏绿幽幽的灯砸得晃了两晃。

    碎玉翁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从树林里,是从河的方向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...至少二十个人的脚步,整齐划一,像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然后,一个让楼望和的呼吸骤然停滞的声音,从黑暗中传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谁敢动我师弟?”

    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不年轻了,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战火磨砺过的沙哑,却中气十足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,稳稳当当,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楼望和猛地转过头。

    月光下,一个女人从河滩的方向大步走来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野战夹克,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军靴,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,却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。她的右手里提着一杆还在冒烟的猎象枪,左肩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子弹带,腰间别着两把军刺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
    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同样穿着野战服的人,有男有女,肤色各异,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同一种气质——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气质。

    秦九真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了张,半天才挤出两个字:“师...师姐?”

    女人走到近前,先是扫了一眼碎玉翁和他身后的黑衣人,然后才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楼望和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,又移到他胸口的龙渊玉种上,最后落在他紧紧握着沈清鸢的那只手上。

    “楼望和?”她问。

    楼望和点了点头。他不认识这个女人,但秦九真的那声“师姐”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三分欣慰,三分心疼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长得倒是比你爹年轻时精神。”她把猎象枪往肩上一扛,向碎玉翁扬了扬下巴,“老东西,这仨人我保了。你要是不服,叫你后面的那些杂碎一起上,看看是老娘枪里的子弹多,还是你们的命多。”

    碎玉翁的脸色变了好几变,最后定格在一种阴沉的笑容上:“陆战秋,这事儿跟你八竿子打不着。你不在金三角种你的罂粟,跑来野人山管什么闲事?”

    陆战秋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楼望和的脑海。他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——陆战秋,秦九真的同门师姐,当年在滇西赌石圈里也是一号人物。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玉石界,据说是去了金三角,拉了一支自己的队伍,专做边境上的生意。有人说她贩毒,有人说她走私军火,也有人说她只是在那片三不管地带活成了自己的样子。

    但楼和应说起她的时候,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厌恶,也不全是欣赏,更像是一种——“那个女人,可惜了”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罂粟?”陆战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把猎象枪从肩上取下来,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碎玉翁的方向,“老娘的枪里打的是正义,心里装的是良心,跟他妈罂粟有半毛钱关系?倒是你,碎玉翁,听说你去年在腾冲毁了一块玻璃种的观音像,就因为那观音像的主人骂了你一句老不死的?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忽然转冷,冷得比龙渊玉种散发的寒意还要刺骨:“你毁别的玉,老娘管不着。但你想动我师弟,动我爹当年亲自调教过的楼家小子,那就得先问问老娘这杆枪答不答应。”

    二十多个人同时举起了枪。

    不是猎象枪,是自动步枪。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那种冷光碎玉翁很熟悉——是杀过人的枪才会有的光泽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漫长的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,碎玉翁把人骨灯提了起来,朝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陆战秋,你今天保得了他,明天呢?后天呢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笑意,“黑石盟要的东西,还没有拿不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陆战秋不为所动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今天晚上,在野人山的地界上,是老娘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碎玉翁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深深看了楼望和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块已经被自己捏在手心的玉石,只等着合适的时机,一用力,就能捏个粉碎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带着那群黑衣人,消失在了树林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人骨灯的那一点幽幽绿光,在林间晃动了几下,最后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陆战秋没有立刻放下枪。她端着那杆猎象枪,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,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把枪拄在地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。

    “操。”她骂了一句脏话,划燃火柴点着烟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把烟递给秦九真,“你小子怎么混到这地步了?被黑石盟撵得跟丧家之犬似的。”

    秦九真接过烟,猛吸了两口,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    陆战秋也不追问,转而看向沈清鸢。她打量了沈清鸢好一会儿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颈间那尊已经黯淡无光的弥勒玉佛上,又从玉佛移到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上。然后她的眼神变了,变得有些恍惚,像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沈家人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清鸢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陆战秋沉默了。她吐出一口烟雾,看着烟雾在夜风里散开,像是看到了一些散在岁月里的往事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你娘年轻的时候,比你好看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愣住了。

    楼望和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秦九真更是差点被烟呛到,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。

    陆战秋却像是没事人一样,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,拍了拍手:“行了,叙旧的事回头再说。先跟我走,在野人山我的营地里待几天,把伤养好。黑石盟的胆子再大,也不敢在老娘的地盘上乱来。等你们缓过这口气,想去哪儿老娘不管,爱干嘛干嘛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。

    “哦对了,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,“他说——死在外面就别回来了,回来腿给你打断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的表情僵住了。

    秦九真终于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沈清鸢的嘴角也弯了弯。这是她从熔洞里出来之后,第一次露出笑意。

    楼望和看着陆战秋的背影,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大步流星走远的女人的背影,忽然觉得,也许今晚这局,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。

    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很远的地方,在那片已经崩塌的熔洞深处,一枚碎裂的火玉髓碎片里,残留的金色瞳力正发出最后一次微弱的闪光。

    那道光,照在了一件被碎石掩埋、只露出一个角的东西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面镜子。

    镜面上,暗红色的纹路缓缓蠕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醒来。

    夜还很长。

    雨,也快要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不要停,不要回头,不要去想身后那片崩塌的熔洞里还埋着多少条人命。

    楼望和从不是个心软的人,但此刻他攥着沈清鸢的手腕,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冷。那枚龙渊玉种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衣料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,和熔洞里火玉髓的灼热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,像是五脏六腑被冰与火同时炙烤。

    “往东。”楼望和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砺的原石在摩擦,“东边有条河,水路能掩掉我们的气息。”

    前方的树林里,亮起了一盏灯。

    不是火把,不是灯笼,而是一盏用人的头骨做成的灯。头骨的顶部被锯开,灌入一种不知名的油脂,燃出的火焰是幽幽的绿色,照得持灯人的脸半边明半边暗。那是一个老人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腰间系着一根麻绳,麻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玉器碎片。每走一步,碎片相互撞击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
    沈清鸢的状态比他更差。弥勒玉佛的那道屏障抽掉了她大半的精气神,此刻她的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,嘴唇上咬出的血印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秦九真跟在两人身后,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。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焦黑的灼痕,那是火玉髓爆炸时溅上的,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夜风灌进鼻腔,让他几乎想吐。但他始终没有吭声。江湖人受点伤算不得什么,重要的是还活着。

    老人的脚步停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数十步的距离,直直落在楼望和胸口的龙渊玉种上。然后他笑了,露出嘴里仅存的三颗黄牙,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慈祥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秦九真喘着粗气,脚下的碎石让他好几次险些摔倒,“东边是野人山的地界,那地方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那地方。”楼望和打断他,眼底的金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,“黑石盟也知道。所以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往那走。”

    不是山野间该有的草木清苦,而是一股极淡极淡的、像是陈年棺木被撬开后散出的腐朽气息。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,他几乎是本能地拽着沈清鸢往侧前方一扑,三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。

    这话说得通,但秦九真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觉得楼望和的判断有误,而是胸口贴着龙渊玉种的那个位置,心跳的频率和玉种里七色光芒流转的频率正在趋同。这种感觉极不舒服,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侵入、蚕食、替换。

    夜风忽然变了味道。

    跑。

    一直跑。

    是的,还活着。

    三个活人,一枚玉种,和一个身后穷追不舍的疯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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