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……”秦九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沙哑,虚弱,像被撕碎的纸片。
沈清鸢冲过去,扶住他。秦九真浑身是血,左肩到胸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硬块。他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,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唾沫。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,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“黑石盟的狗,鼻子真他娘的灵。”秦九真咧了咧嘴,笑了一下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“老子差点回不来。”
火堆“啪”地爆了个火星。沈清鸢捡起一根枯枝,拨了拨火,火苗窜高了几寸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一个长,一个瘦,都像鬼。
楼望和捏了捏油布包,没急着打开。他看不见,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发烫——不是温度,是一种只有玉器行家才懂的“气”。燥,烈,像藏在纸里的火。
“谢了,兄弟。”楼望和说。
“少来。”秦九真闭上眼睛,胸口的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疼得他直抽冷气,“你他娘的少坑我两回,比说什么都强。”
“上面写的什么?”秦九真问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楼望和说。
秦九真愣了愣,随即骂了一声:“操,忘了这茬。” WWw.5Wx.ORG
沈清鸢走过去,从楼望和手里接过竹简,展开,借着火光看去。字是古篆,她认得很慢,眉头越蹙越紧。竹简不长,一共三片,每片十来行,像是从某一卷大书里裁下来的。
“三玉同修。”她轻声念,“瞳纳玉髓,养血为引;佛承祖脉,以魂铸纹;镯纳天地,淬以正道……”
她顿住了,抬起头看向楼望和。
“你的眼睛,要玉髓来养。”
“哪种玉髓?”楼望和问。
“冰飘花为底,火玉髓为辅,每日以瞳力灌之,七日可复明。”沈清鸢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,“但上面的记载很模糊,火玉髓我们倒是有,从熔洞带出来的那几块还在。冰飘花……得找一块年份够的。”
“冰飘花……”楼望和喃喃道。他见过太多冰飘花,可要能给透玉瞳做“药引”的,绝不是普通货色。那得是冰种带飘花,色正、水足,而且得是未经过任何雕琢的原石。
秦九真忽然插嘴:“滇西老矿,以前出过一块。陈老六手里,几年前我见过一次,色头极好,冰底飘蓝花,足足二十公斤。那老东西当命根子藏着。”
“陈老六是谁?”沈清鸢问。
“一个老矿头,早年在缅北和滇西之间倒腾原石,后来被黑石盟抢了矿,差点把命搭进去。从那以后就躲到山里,谁也不见。”秦九真说,“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,把竹简重新卷好,轻轻放在膝盖上。火光映着他蒙着黑布的脸,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石像。
“明天去找他。”他说。
“你这眼睛……”沈清鸢犹豫。
“瞎着也能走。”楼望和站起来,骨节响了两下,“再等下去,黑石盟就该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。”
沈清鸢不再劝。她知道楼望和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也拉不回。这个人有时候让人恨得牙痒,有时候又让人安心得想哭。
夜里,三个人挤在浅洞里休息。楼望和靠在外侧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刃朝外,像只独眼的狼守在洞口。沈清鸢睡在中间,怀里抱着那尊暗了光的玉佛。秦九真因伤,靠着最里面,呼吸粗重,时不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
天刚蒙蒙亮,他们就上了路。
楼望和看不见路,就用手里的竹杖探着走。沈清鸢走在他右边,不时提醒一句“左前方有石头”“这里下坡”“前面有溪”。秦九真拄着一根木棍,咬牙跟着,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歇口气。
可偏偏这时候,黑石盟的人又来了。
先是风里传来一种腥甜的味道,像铜锈混着烂泥。楼望和第一个停下脚步,黑布下的鼻翼轻轻翕动。
“有人。”
“几个?”沈清鸢的玉镯已经泛起了微弱的光。
“三股,后面一股,左面山脊一股,右面林子里还有一股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轻,像在数自己心跳,“这是要包我们饺子。”
秦九真咒骂一句,把木棍一扔,从后腰抽出柄短斧:“打吧。不打,这群狗追到天边都不松口。”
“你身上有伤,怎么打?”沈清鸢说。
“伤怎么了?伤就不吃饭了?”秦九真把斧头在袖口上蹭了蹭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买丫头,你护好姓楼的,前面我来。”
楼望和笑了一声,笑得有些苍凉:“让你一个半条命的冲前头,我楼望和不如找块豆腐撞死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秦九真急了。
楼望和侧了侧头,像在听风里的声音:“往右边去。右边林子密,他们布在那里的至少有两个,但地形窄,用不上人多。先断他们一指。”
三人随即转向,钻入右侧密林。林子里树高林密,藤蔓横生。楼望和虽然看不见,但耳朵和鼻子比眼睛还灵,几次都是他先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。沈清鸢玉镯微光护持,将两人的气息尽量收敛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灌木晃动,两个黑衣蒙面人跳出来,手里各持一柄弯刀。刀身上涂了黑漆,不反光。
“楼望和!把玉修残卷交出来,留你全尸!”左边那人尖声道。
楼望和没答话,只把竹杖轻轻一点,身体像被风推着一般向前飘出。他看不见刀光,却听得出刀风。第一柄弯刀贴着他颈侧掠过,他头一偏,反手一刀扎进对方腋下。那人闷哼,弯刀落地。
沈清鸢玉镯挥出,第二人的刀被一道柔光黏住,像砍在了棉花里。秦九真从侧面扑上,斧头背砸在那人后脑,直接把人拍晕。
“看见没,这群狗没几个能打的。”秦九真喘着气笑。
楼望和没理他,蹲下身,摸到那柄弯刀,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擦,又放到鼻下闻了闻:“这刀浸过毒,你们小心别被划伤。”
话音未落,左面山脊方向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。黑石盟的人已经发现他们钻进了林子,正从两翼合围。
“走!”楼望和拉起秦九真的胳膊,沈清鸢殿后,三人继续往密林深处钻。
林子越走越黑,树冠把天遮得只剩零星的碎光。地上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无数小蛇在地下游走。楼望和忽然停下来,伸手在空中一探,说:“前面有雾。”
沈清鸢抬头,果然看见前方的林间弥漫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,不浓,但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雾。”沈清鸢说,玉镯在她手腕上嗡嗡作响,“里面混了邪玉的粉尘。”
“黑石盟这帮杂碎,把邪玉磨成粉撒在林子里,想让我们自己钻进去。”秦九真啐了一口。
楼望和沉默了几秒,突然说:“他们想逼我们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九真不解。
“因为雾气最浓的地方,通常就是他们埋伏最少的地方。”楼望和说,“越是危险的地方,他们越不会派人进去送死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走雾里?”沈清鸢看着他。
“不,是我走。”楼望和说,“我的眼睛看不见,这雾对我没用。你们从外面绕,能甩掉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鸢斩钉截铁,“你一个人进去,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区别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进去是走,他们进去是死。这雾是邪玉所化,迷的是人心。心不正的人进去了会被幻觉撕碎。我瞎了,可我的心没瞎。”
他说完,把竹杖往地上一顿,朝前迈出了第一步。
沈清鸢咬住下唇,眼眶有些发热。这个男人总是这样,明明已经千疮百孔,偏要装成铜墙铁壁。她不信世间有人不怕死,但她信楼望和不怕为谁死。
“老秦,你带清鸢往北走,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鸦鸣涧,那里有座破庙,你们在庙里等。”楼望和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秦九真眼圈一红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你可别死。你死了,我找谁算账去。”
楼望和笑了一声,大步走进了雾里。
那雾果然邪门。楼望和一进去,耳边的声音就变了。他听见沈清鸢在哭,听见秦九真在骂,听见父亲的叹息,听见夜沧澜在笑。他使劲甩了甩头,知道这些全是幻觉。他看不见,所以这些声音便来攻城略地,钻进他的耳朵,钻进他的脑子。
他握紧竹杖,一步,一步,继续走。眼前的世界只剩黑暗和迷雾,可他的心反而越来越清亮。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:“眼明的人,常被眼睛所骗;眼瞎的人,才肯用心看。”
他以前不懂,现在信了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雾渐渐淡了。身后的追兵声也没有了。他靠着竹杖摸索着前行,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一个斜坡滚了下去。石头磕得他浑身生疼,最后撞在一棵树上停住。
他仰面躺了一会儿,后脑勺像被谁用锤子砸过,嗡嗡地响。他抹了一把脸,满手是泥,还有血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坐起来,又把竹杖摸索着捡回来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一声叹息。
不是他的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低沉,沙哑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“小瞎子,你踩到我的脚了。”
楼望和汗毛一竖,猛地朝声音方向转头:“谁?”
“你管我是谁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再动一下,我就把你另一只眼睛也弄瞎。”
楼望和僵住了。他看不见对方,却感到一股极冷的气息正从脚底往上窜。这个女人不简单,光凭她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,就绝不是泛泛之辈。
“前辈,我无意冒犯。”楼望和说,手却慢慢摸向了后腰的短刀。
“手别动。”那女人说,“再动,你真会后悔。”
楼望和停下了。他听见了金属出鞘的声音,极轻极快,像蛇吐信。
“你是楼家的人?”女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楼和应那个老东西,还活着吗?”
“家父健在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怪,像哭,又像嘲讽。
“早该死了。”她说。
楼望和的心像被针尖刺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,但对方提到父亲时那股子恨意,像陈年老刀,钝而深。
“前辈认识家父?”
“认识。”女人说,“很多年前,他欠我一个人情,到今天都没还。”
楼望和没有接话。他知道,有些债,隔了年岁还找上门来,往往比刀子还利。
那女人慢慢走过来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在楼望和面前停下,蹲下身,一口凉气喷在他脸上。
“你眼睛里的东西,我能治。”她说。
楼望和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风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,吹得林叶哗哗作响。楼望和看不见她的脸,却感到一股森然杀气,顺着风,直直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良久,他开口:“杀谁?”
那女人凑到他耳边,吐出三个字。
楼望和的脸在那一瞬间白成了纸。
“你不敢?”女人笑。
楼望和握刀的手,指节嘎嘎作响。
火堆旁的沈清鸢突然一阵心悸,手中玉佛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鸣。她猛地站起来,望向楼望和消失的方向。
“怎么了?”秦九真问。
沈清鸢没说话,只把那尊玉佛紧紧贴在胸口。佛还在发光,微弱得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一点光。
“他遇到麻烦了。”她终于说。
秦九真骂了一声,抄起斧头就要冲。
“不是追兵。”沈清鸢拦住他,眼神里翻涌着惊疑与忧惧,“是比追兵更可怕的……故人。”
夜色又浓了。
林子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,像是谁在黑暗中,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楼望和靠在十步外的石壁上,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。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一片漆黑,黑得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一块墨玉都要彻底。透玉瞳废了,至少现在是废了。为了从圣殿里活着出来,他把一双眼睛都押了上去。
值不值?他问过自己很多次。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——值。
“这地方不好找,他回来晚也正常。”
沈清鸢赶紧让他靠着石壁坐下,从包袱里翻出伤药和金疮布。楼望和也摸了过来,单膝跪在他旁边,伸出手在他肩头按了按,低声道:“先别说话。”
秦九真喘了几口气,把怀里的油布包往楼望和手里一塞:“你要的东西,拿到了。上古玉修的残卷,妈的,那老家伙要了我半条命才肯换。”
秦九真还没回来。
沈清鸢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用手指摩挲着玉佛。佛的笑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隐忽现,像是也在替他们发愁。
沈清鸢在一旁处理伤口,动作麻利,但手还是抖了一下。她见过太多的伤,可秦九真这条口子再深半寸,人就没了。黑石盟的刀从来只往死里砍,不给人留退路。
药上好了,秦九真靠在那里,像条脱了半层皮的老狗。楼望和拆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卷发黄发脆的竹简,用一根红绳捆着,红绳上还沾着血——不是秦九真的,就是那个“老家伙”的。
“你在安慰我,还是安慰你自己?”沈清鸢放下玉佛,目光越过火堆,落在楼望和那两条长腿上。他瘦了,这些天像是被什么抽去了精气,只剩一副硬挺的骨架撑着。可那脊背还是直的,像把刀。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有些问题,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沈清鸢腾地站起来,手已经按在了仙姑玉镯上。楼望和没动,但下巴微微侧了侧,像一头看不见的豹子在听风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终于有了动静。
是脚步声,拖泥带水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像有人扛着一袋石头在走。
夜,深得不像话。
山谷里没有风,连虫叫都听不见,静得人心里发慌。沈清鸢坐在火堆旁,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手里捧着那尊弥勒玉佛,玉佛的光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
“他走了三天了。”楼望和忽然开口,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石头。
“嗯。”沈清鸢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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