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裴十三。”女人忽然说,“当然,这个名字你肯定没听过。不过你老子楼和应若是听了,半夜都要醒三回。” WWw.5Wx.ORG
“你跟我父亲……”楼望和没把话说完。
“我跟他没半点干系。”裴十三打断他,“但我跟他背后的楼家,倒是有笔血账。三十年前,楼家在缅北开矿,和当地一个玉族部落起了冲突。你爷爷楼重楼,仗着透玉瞳看破矿脉走势,把人家祖上的圣玉脉截断。那部落失了圣玉,死的死,散的散。当时部落头人就是我男人的父亲。”
楼望和身子一绷,藏在袖中的短刀差点出鞘。
四周静得可怕。连风都停了。
楼望和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谁掐住。他看不到这女人的脸,但能感到她身上那股恨意,浓得化不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?”裴十三说,“楼家的透玉瞳,是拿别人的血泪换来的。”
“所以你要我杀夜沧澜,是先收点利息?”楼望和问。
“不是利息。”裴十三蹲下来,与他平视,虽然知道他看不见,“夜沧澜那个老王八,当年也掺和了这事。他那时候还年轻,是黑石盟派去跟楼家合作的使者,负责押运矿工。我男人的眼睛被挖出来,他就在旁边笑着看。”
楼望和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后来我把消息放出去,想借江湖势力掀了楼家。结果夜沧澜怕事情败露牵连黑石盟,反咬一口,说是我勾引外敌,害了部落。黑石盟下了红字追杀令,要把我挫骨扬灰。”裴十三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,“你看看,这一个两个的,都是些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要杀他,为何找我?”楼望和问。
“因为你那双眼睛。”裴十三说,“夜沧澜的邪玉功,寻常人近不了身。只有透玉瞳的玉能,才能破开他的护体邪气。我寻了三十年,你是第四个长出透玉瞳的楼家人。前三个,没等你长大就死了。”
楼望和心里咯噔一下:“是你杀的?”
裴十三沉默片刻,说:“不是。都是黑石盟的人干的。他们比你更怕这双眼睛。”
楼望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风吹过来,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双眼从生下来那天起,就注定要卷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仇杀。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楼望和说。
“那你就在这林子里慢慢摸。”裴十三的声音远了,像是要离开,“黑石盟的九路追杀队,最多天亮就能找到你。你现在这状态,活不过今晚。当然,你要是一心想死,我不拦着。”
楼望和听着她的脚步一步步远去,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说,你能治我的眼睛。”
脚步声停了。
“我是说能治。”裴十三说,“但我不想治了。”
“你要我杀夜沧澜,总得先让我看见他长什么样子。”楼望和慢慢站起来,泥和血顺着额角往下滴,“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,怎么下手?”
裴十三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又走回来,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。那东西温凉细腻,像块卵石,又轻得不像石头。
“这是玉族祖传的‘青霜髓’,对玉能反噬有奇效。你把它敷在眼皮上,每日半个时辰,三日之内,能恢复到三成。”裴十三说,“等你能看见我的脸,再给我答复。”
楼望和捏了捏手里的青霜髓,触手生凉,像握着一小片冬天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就跑?”他问。
“跑吧。”裴十三笑了笑,那笑声飘忽得鬼魅,“你们楼家人,最擅长的就是赖账。多你一个不多,少你一个不少。”
她转身走了,这次是真的走了。风把林中的雾吹散了些,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斑斑点点照在地上,像一地碎银子。
楼望和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块青霜髓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沈清鸢,想起了那个还没找到的龙渊玉母。每一件事都像山一样压着,让他喘不上气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走出了林子。
鸦鸣涧的破庙门口,沈清鸢扶着门框站着。她一夜没睡,眼睛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见到楼望和从雾里走出来,她先是一愣,然后飞快地跑过去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看见他眼睛上的黑布没了,眼皮上敷着一层薄薄的青霜,泛着微光。
“遇到个人。”楼望和说,“先别问,让我进去坐坐。”
他走进破庙,秦九真靠在墙边打盹,听到动静猛地惊醒,顺手就抄起斧头。见是楼望和,松了口气,又骂:“你他妈还知道回来?老子以为你被狼叼了!”
楼望和没理他,找了块相对干净的蒲团坐下。沈清鸢跟进来,把水壶递到他手里。他仰头灌了几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领口里。
“是个什么人?”沈清鸢终究还是问了。
“一个讨债的。”楼望和把水壶放下,“楼家欠她的。”
沈清鸢不说话了。她太了解楼望和,这种时候,他不想说的,撬开嘴也没用。她只在他身边坐下,拿自己的手帕去擦他脸上的泥和血。
“疼不疼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说‘不疼’,都疼得要命。”沈清鸢叹了口气。
楼望和笑了一下,没反驳。
秦九真在一旁看着这对男女,莫名有些牙酸。他咳了一声,打破沉默:“我说两位,能不能先把伤处理一下,再谈情说爱?我的伤口都痒了,这是要化脓的征兆,再没药,我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沈清鸢脸一热,站起来去翻包袱。楼望和靠在墙上,把青霜髓从眼皮上取下来,眯着眼睛朝庙里看。他的视线还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幕,但隐约能分辨出光的轮廓了。
“这玩意儿真有效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沈清鸢回头。
“药。”楼望和把青霜髓放进贴身的布袋里,“用几次,应该能看见东西。”
沈清鸢眼睛一亮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她怕自己问多了,反而让他心烦。
天渐渐大亮,庙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。秦九真脱了上衣让沈清鸢换药,那伤口果然已经开始发炎,边缘泛着黄水。沈清鸢皱着眉头,把最后一点消炎粉全撒了上去。
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楼望和说,“昨晚的动静,黑石盟早晚找过来。”
“去哪?”秦九真问。
“先找陈老六。”楼望和说,“你的伤不能再拖,我们也要找个安全的落脚点。陈老六能在黑石盟追杀下活到现在,他的狗窝一定藏得够深。”
秦九真点头:“那老东西住在黑熊岭后面的‘半死沟’,那地方鸟不拉屎,别说人,连鬼都懒得去。但路不好走,我这胳膊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沈清鸢忽然说,“你把地址画出来,我去找陈老六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秦九真皱眉。
“楼望和的眼睛要静养,你的伤要处理。这里总得留人守着。”沈清鸢说,“而且陈老六见过你,不一定见过我。我一个女的,他戒备心会小一些。”
楼望和想了想,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眼睛没好,去了也是拖累。”沈清鸢说得直接。
楼望和脸色沉了沉,没吭声。他知道沈清鸢说得对,可让一个女人独自去找个老江湖,他心里不踏实。
“这样,”秦九真从怀里摸出块黑不溜秋的木牌,丢给沈清鸢,“你到了半死沟,见到有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槐树,就在树洞里点三下火折子,再把这牌子挂在树杈上。陈老六要是在,自会出来见你。他见了这牌子,就知道你是我的人。”
沈清鸢接过木牌,上面刻着半条蛇,刀法粗犷,像小孩乱划的,但透着一股野劲。
“我走之后,你们自己小心。”她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包,把仙姑玉镯往袖子里藏了藏。
楼望和叫住她:“清鸢。”
她回头。
“如果他不肯来,别勉强。”楼望和说,“留得青山在。”
沈清鸢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短,像夜里一闪而过的流星。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她转身走出破庙,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楼望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视线一片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淡淡的白色光点,越来越远。
“看什么呢?人都走远了。”秦九真揶揄道。
楼望和没说话,又取出青霜髓敷在眼皮上。凉意渗进去,像有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,又酸又胀。
“老秦,你听说过裴十三吗?”楼望和忽然问。
秦九真的神色变了,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了起来。
“裴十三?你说的是那个‘鬼玉娘’?”
“她是什么来头?”
秦九真往庙门口看了一眼,压着嗓子说:“你从哪儿听说这名字的?这人不能提,提了她会找上门。”
“她已经找上门了。”楼望和说。
秦九真瞪大眼睛:“你昨晚遇到的就是她?”
楼望和点头。
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,看楼望和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:“兄弟,你能从她手里活着走出来,命不是一般硬。那娘们可是黑石盟追杀名单上排了三十年的人物。夜沧澜悬赏一百万,要她的人头。”
“她跟夜沧澜有仇。”楼望和说。
“何止有仇!”秦九真一拍大腿,“当年她男人被挖了眼,她为了报仇,单枪匹马杀进黑石盟滇西分舵,砍了十二个堂主。夜沧澜被她追得躲进地下玉窟,三天三夜不敢露头。后来实在没办法,才调了高手设伏。她中了一刀,从崖上跳江,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。结果没过半年,她又出来,把当初埋伏她的那帮人一个个宰了。最后一次露面是十多年前,之后才没了消息。”
楼望和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他昨夜的感觉没错。那个女人身上,全是刀尖上滚出来的杀气。
“她说楼家也欠她。”楼望和说。
秦九真沉默了。他虽然不是楼家人,但走南闯北这些年,对楼家当年发家的事也略有耳闻。靠矿起家的人,手上没有干净的。这是江湖上的老话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秦九真问。
“先活下来,再想别的。”楼望和说,“夜沧澜本来就要杀,多这一笔不多。”
秦九真看着他那张还沾着泥和血的脸,忽然有些佩服这个瞎子。明明一堆烂事缠身,偏偏能说出这么轻飘飘的话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到了下午,沈清鸢还没回来。
楼望和有些坐不住了。他摘了青霜髓,模糊的视线在庙里扫来扫去,只能看见秦九真靠着墙打盹的轮廓。
“老秦。”
“嗯?”
“从破庙到半死沟,来回要多久?”
“走得快,半天。”秦九真想了想,“但那是正常人的走法。沈姑娘脚程不慢,可那路不好走,还要防着黑石盟的人,估摸得大半天。”
“她早上走的,现在也差不多了。”楼望和说。
“你急什么?说不定陈老六正杀鸡款待她呢。”秦九真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楼望和没再说话。他走到庙门口,朝外张望。模糊的世界里,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。风从山谷下吹上来,带着溪水的湿气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远,很轻,但不乱。是两个人。一个步子稍重,一个步子极轻。那轻的脚步声,像极了昨晚的裴十三。
楼望和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怎么?”秦九真也醒了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楼望和说。
远处果然出现了两个人影。一个是沈清鸢,另一个是个干瘦老头,佝偻着背,扛着个布包,走起路来像只老虾米。
“是她。”秦九真松了口气,“陈老六那老王八也来了。”
楼望和放下刀,身子却还绷着。
沈清鸢走近,额头上都是汗,脸上却带着笑:“陈叔说,他欠老秦一条命,不要我们的东西,白给我们那块冰飘花。”
陈老六走到近前,把布包往地上一放,啐了一口:“少他娘的胡说。我欠归欠,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。那石头是我拿命换的,不能白送。”
楼望和笑了笑:“陈爷说得对,该给多少给多少。只是我们现在身上没多少现钱,先记账上,等回了楼家,加倍奉还。”
陈老六上下打量着楼望和,浑浊的眼珠子忽然精光一闪:“你就是楼家那个小神龙?听说你的透玉瞳能看穿原石?那你看看我这包里,除了冰飘花,还有什么?”
楼望和眨了眨眼。他的视线还蒙着雾,但隐约能感到那布包里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玉气。他伸出手,慢慢按在布包上,手指轻轻摩挲。
“还有一块……血玉。”他说。
陈老六脸色骤变,像见了鬼。
“你眼睛不是瞎了吗?”
“心没瞎。”楼望和说。
陈老六盯着他看了好半天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妈的,神龙就是神龙。老子服了。”
庙外,夕阳西沉,漫天红霞像泼在天边的血。风从谷底卷上来,把几片枯叶送到楼望和脚边。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枪。
这女人要他杀的人,竟然是夜沧澜。
风从林梢掠过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腥气。楼望和闻到了血的味道,不是自己的,也不是那女人的。是从她身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的,混着一股陈年药味,像从旧棺材里飘出来的。
“果然是透玉瞳。”女人叹了口气,“楼家这双眼睛,隔了四代,又长出来了。”
楼望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他知道家族发家史里藏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,可从没听父亲提过这段。
“我男人被楼重楼抓去挖矿,后来想逃,被你爷爷的人捉住。你爷爷说你眼力不错,不如把眼睛留下。于是……”裴十三顿了一下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于是他就用你男人这双招子祭了矿口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楼望和问。他的声音很稳,像把刀插在石头缝里,纹丝不动。
女人没回答,只伸出一根手指,在他蒙眼的黑布上轻轻一划。黑布断开,滑落。楼望和下意识想躲,却被她按住肩头,那手劲奇大,像把铁钳。
楼望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“这笔债,不该我来背,但楼家确实欠你。”
“你倒不赖账。”裴十三嗤笑一声,“比你老子强。楼和应当年知道这事,把消息压得干干净净,还给我下了追杀令,要灭口。我在滇西躲了三十年,像条野狗一样活过来。”
“你认得透玉瞳?”楼望和心里一动。
“何止认得。”女人冷笑一声,“我男人的一双招子,就是被你这双眼睛的老祖宗亲手挖出来的。”
女人站起来,围着他慢慢踱步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风把她身上的药味一阵阵送过来,楼望和觉得那味道有些熟,像在哪里闻过。
“想动手?”女人说,语气里带着不屑,“就凭你现在这瞎眼鬼,我一个指头就能把你按进泥里。乖乖听我把话说完,对你有好处。”
楼望和没吭声,但刀柄还攥在手里。他不是那种听几句狠话就缩手的人。可这女人身上有种东西让他觉得,硬来只会死得更快。
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,直直钉进楼望和的脑子里。
夜沧澜。
“别动。”女人说,“我看看你的眼睛。”
楼望和不动了。他能感觉到她凑得很近,呼吸一下一下扑在眼皮上,凉得奇怪。然后,两根手指翻开他的左眼,又翻开右眼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觉眼前有极淡的光在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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