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试?”秦九真问。
“先让玉佛亮起来。”沈清鸢说着,将弥勒玉佛从颈间取下,双手捧在掌心。那佛像心口处有一点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。她缓缓将左手食指放到唇边,用力一咬。血珠渗出来,滴在玉佛心口。
佛像微微一震,金色的光从暗红处漾开,一圈一圈,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楼望和懂了。他盯着那行红字,忽然苦笑了一下:“你说得轻巧。当时那种共鸣爆发,连圣殿都塌了半边。现在要我把那么大的能量压到针尖大小,稍有不慎……” WWw.5Wx.ORG
那一瞬间,他的脑海中“嗡”地一声,像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口古钟。他看见玉佛内部密密麻麻的秘纹像活了过来,像无数金色的蛇在游动。那些秘纹与沈清鸢的呼吸逐渐同步,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。
“秦九真,仙姑玉镯!”沈清鸢低喝一声。
秦九真一愣,从贴身处摸出那个布包。仙姑玉镯一直由他保管,因为沈清鸢病中怕自己神志不清弄丢了。他把布包打开,镯子泛着清冷的光,像山间最冷的一眼泉水。
秦九真张开嘴,本来想问“什么叫最干净的事”,可看见她那副认真到几乎虔诚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他听话地双手握住玉镯,闭上眼。
最干净的事……他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挖玉,在滇西的山沟里跑来跑去,穷得叮当响。有一年冬天,他在山溪边捡到一块鸡蛋大的小石头,通体透亮,像包着一汪水。师父说那是冰种翡翠,值一栋房子。可一个放羊的小姑娘路过,说那石头真好看,像天上的月亮。他看看石头,又看看小姑娘,忽然把石头递给了她:你喜欢,就拿去玩。那时候笑得可真傻。
这个念头刚起,仙姑玉镯突然亮了起来。光芒澄澈,像月光穿过千年的冰层,照在人的灵魂上。
三件玉器,三种光芒,在这逼仄的地缝里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光海。楼望和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汇聚,不再像圣殿里那样狂暴,而是温和地、坚定地收束成一个点。那个点就在他的指尖下方,在玉佛的眉心处,越来越小,越来越亮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沈清鸢轻声说。
楼望和猛地睁眼,将那个光点对准墨玉棺材上的血字,“去!”
光点飞射而出,没入墨玉表面。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,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。但那行血红色的古玉族文字却像被火烫到的活物,猛地扭动起来,然后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出现在玉面正中,缓缓向两侧延伸,像春蚕吐丝,又慢又稳。
墨玉棺材从中间裂开了,无声无息地,像一本合了千年的书终于被人翻开。一股陈腐的、带着某种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楼望和第一个站起身,朝里面看去。然后他怔住了。
棺材里确实有个人,却跟他想象的不一样。没有腐烂,没有白骨,只有一个干瘦的老人盘膝坐在里面,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,搭在膝盖上。他的长发雪白,拖到了腰际,皮肤像晒干的老树皮,紧紧贴在骨头上。浑身上下不着片缕,只有心口处有一点微弱的绿光在跳动,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。
“玉族的……守棺人。”沈清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颤音,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敬畏。
老人没有睁眼,但嘴唇动了动。楼望和凝神去听,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,像是梦呓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经文。
“水……玉……水……”
秦九真左右一扫,抓起之前用树叶包着的那点山泉,递给楼望和:“他要水!快!”
楼望和接过水,俯身靠近老人。老人似乎闻到了水的气味,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,可就在看到楼望和的瞬间,他混浊的眼里突然迸出一道精光,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楼望和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惊人,像一把铁钳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老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老树根被风吹动的呜咽,“龙渊之子……不,不对,你的眼睛……是他的眼睛……”
楼望和心头大震: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老人的眼里滚下一滴泪,混浊的,像一滴化开的黄蜡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松开手,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:“取……取出来……”
楼望和低头看去,老人心口那点绿光里,隐隐约约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片。那玉片通体碧绿,绿得像能滴出水来,却又比翡翠多了种说不清的灵性,仿佛里面住着一个小小的魂魄。
“你要我把它取出来?”楼望和问。
老人点头:“救我……也救你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中了……黑玉煞……只有它……能引玉能……洗你的……脉……”
楼望和明白了。这玉片是守棺人千年修持的精华凝聚,也是他身上那点绿光的来源。老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要把这玉片交给他,用来清除体内那些邪玉残毒。
“不行。”楼望和摇头,“取了它,你就活不成了。”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牵动着干枯的面皮,像一张旧纸被慢慢揉皱:“我……早就活不成了。能撑到……你们来……已经是……天意。取吧……再晚,就……没用了。”
沈清鸢走上前,跪在老人面前,轻声问:“前辈,这**人棺是谁把您封在里面的?”
老人浑浊的目光移向她,忽然变得温柔起来,像在看自家的小辈:“你……姓沈?”
“是。家父沈南州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在积聚最后的力气,“沈家的女娃……也长这么大了。你父亲……是条汉子。当年……他不肯把秘纹交给……交给夜家,就被人……灭了满门。我在棺中……感知到那一夜的血……想出去,可这棺材……封得太死……”
他说着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楼望和赶紧扶住他,将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。老人咽了两口,呼吸稍稍平顺了些。
“夜家……就是现在的黑石盟。”老人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们世代都在找龙渊玉母。不是为了守护,是为了吸干它。这**人棺,就是他们上一代族长用我……用来给伪透玉镜供能的。我撑了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……能开棺的人。”
“那您到底是谁?”秦九真忍不住问。
老人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秦九真手里的仙姑玉镯上,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,有追忆,有遗憾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我姓秦。”他说。
秦九真浑身一震,手里的玉镯差点脱手。
“我是玉族的守玉将……秦伯玄。你的太爷爷。”老人看着秦九真,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,“仙姑玉镯,当年是我……亲手从玉母心脉处取下来的。你秦家世代守护这镯子,我以为……你们早就不在了。没想到……还能见到你。”
秦九真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他从小到大只知道这镯子是家传的,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,让他“以后给该给的人”。他从没想过,这镯子背后还藏着这么大一桩往事,更没想过,自己竟然和眼前这位不人不鬼的老人血脉相连。
“太……太爷爷?”他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。
秦伯玄笑了笑,然后看向楼望和:“动手吧。用你那双眼,把玉片引出来。你的玉瞳已经开到了破虚境,能看见我体内那点玉能。别犹豫……你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楼望和沉默着。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。胸口的黑气已经越来越重,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心脉附近。可要他亲手从一个活人体内取出命脉之物,这对他来说,实在太难。
“你怕什么?”秦伯玄忽然厉声道,“你是龙渊之子,是这双眼的传人!当年你爷爷在玉墟顶上,单人单玉,敢挡百人!你就这点胆子?”
楼望和的目光一凛。他慢慢抬起手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悬在老人心口那点绿光之上。破虚玉瞳骤然亮起,金光如针,刺入老人的经脉。他看见那枚玉片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玉能经络,像一棵老树的根系,已经和老人的生命完全长在了一起。
“快!”秦伯玄低吼一声,口中喷出一口黑血。
楼望和不再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猛地点下,玉瞳之力精准地切入那团绿光中心,像一把极细极细的剪刀,瞬间斩断了玉片与老人心脉之间的联系。
玉片“嗡”地一声飞起,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碧绿的弧线,然后“啪”地贴在了楼望和的眉心。他浑身一震,一股沛然的暖流从眉心涌入,沿着经脉一路奔涌而下。那些盘踞在胸口和背上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天敌,疯狂地四散奔逃,却无处可去,被那股玉能一点点吞噬、融化、排出体外。
楼望和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。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座熔炉,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锻造。热,热得他几乎要发疯,可就在这极度的热里,那始终压迫着他的阴寒和疼痛,却一点点消失了。
等一切都平静下来,他缓缓睁开眼。破虚玉瞳较之以往又深了一层,瞳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碧色。他低头看向秦伯玄,老人已经靠在了棺材内壁上,面容安详,胸口那点绿光已经彻底熄灭。
“太爷爷……”秦九真扑上去,抓住老人的手。那只手还是温的,软软的,像一根刚刚折断的树枝。
秦伯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秦九真的手合拢在掌心,又看向楼望和和沈清鸢,嘴唇翕动着:“……玉母……就交给你们了。黑石盟……夜家……还有一个人……藏得很深……他就在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嘴角最后一丝黑血缓缓滑落,像一条细蛇游过了他枯瘦的下巴。那只握着秦九真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秦伯玄死了。死在他等了一千年的开棺时刻,死在自己曾孙的怀里。
地缝里很静。静得像整个天地都屏住了呼吸。秦九真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沈清鸢站在一旁,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落在墨玉的碎片上。
楼望和缓缓走到秦九真身边,蹲下来,一手按在他的肩上。
“你太爷爷是条汉子。”他说。
秦九真抬起脸,眼眶通红,却没有哭出来。他咬了咬牙,把秦伯玄的手轻轻放下,然后站起身,把那枚仙姑玉镯紧紧握在掌心。
“他说还有一个人。”秦九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一个藏得比夜沧澜还深的人。就在……”
“他没说完。”楼望和的目光冷了下来,“但总有办法查出来。”
他走到那口裂开的墨玉棺材前,凝视着里面那具安详的遗体。然后他伸手,从老人身下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牌,正面刻着一个“夜”字,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刻痕,像某种地图。
沈清鸢走过来,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:“这是……黑石盟的暗堂分布图。有了它,我们就能知道他们在全国乃至海外所有的据点。”
楼望和把玉牌握在手里,触感冰凉,却让他的心如坠火海。他抬起头,望着头顶那些嶙峋的乱石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天快亮了。我们该上去了。”
地缝之外,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处一点点爬上来。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稀薄的雾,照在满目疮痍的昆仑玉墟上。远方的黑烟还在袅袅上升,像几根插在山体上的香。山风呜呜地吹过乱石,吹过那些尚未冷却的血迹,仿佛天地都在低低地哭泣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一个人影站在崖边,负手而立,俯瞰着脚下仍在燃烧的山谷。他穿着一件灰旧的长袍,风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冷得像刀刻出来的。
“秦伯玄死了。”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身后一个蒙面人单膝跪地:“主上,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灰袍人慢慢转过身,露出一张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脸,“传令下去,黑石盟对楼望和的追杀,暂时撤了。”
“是。”
蒙面人退下后,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碎玉,在指间轻轻摩挲着。碎玉上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血迹,颜色暗红,像一朵风干了的花。
“龙渊之子……破虚玉瞳……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你以为赢了一局。却不知道,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”
山风骤紧,卷起满地尘沙。那笑声被风吹散,落进万丈深谷,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叹息。
天,彻底亮了。
“里面的人……还活着?”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冷,冷得牙关都在打颤。
“活着。”楼望和说,“至少他的心脏还在跳。但跳得太慢了,慢得像被人按住了胸口,想跳也跳不动。”
“这行字我见过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是写在沈家古籍上的。是我小时候,父亲教过我一段口诀,里面就有这八个字。他说这是玉族圣物封印时的钥匙,但只凭字面意思,谁都会用错。三玉聚首,不是三件东西碰在一起,而是三种力量在同一瞬间达到同频。”
“望和,你来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很轻,却像带着某种命令。
楼望和走过去,在她对面盘膝坐下。两人相距不到半尺,玉佛的金光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暖色。他伸出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佛像的眉心处,同时闭上双眼,让破虚玉瞳的能量顺着手臂流淌过去。
秦九真凑过来,借着弥勒玉佛那点微光打量那口墨玉棺材。这口东西斜斜嵌在石壁里,像天生就长在那儿,表面光滑得不正常,连条裂缝都找不到。他伸手敲了敲,指节叩在玉面上,发出的声音沉闷短促,像敲在一口装满了陈年旧事的井上。
“三玉聚首,棺门自开。”秦九真念叨了一遍,转头看向楼望和,“这什么鬼意思?是要把透玉瞳、弥勒玉佛、仙姑玉镯都按在这上面?”
“怎么弄?”他问。
“你握着它,别动。然后闭上眼睛,心里想一件最干净的事。”沈清鸢说。
“同频?”秦九真皱眉,“这他娘又不是收音机。”
沈清鸢没理他,继续道:“透玉瞳是眼,弥勒玉佛是心,仙姑玉镯是意。三者共鸣,才能在墨玉上打开一道缝隙。之前我们在圣殿里对抗夜沧澜的时候,三玉共鸣是被逼出来的,力量虽大,却不稳定。现在要做的,是把那种共鸣控制在极小极小的范围内,像用针尖刺破一个点。”
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那些黑气又蔓延了几分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他清楚,再拖下去,破虚玉瞳的吞噬能力会被彻底压制。到时候他不仅会变成瞎子,还会变成一个废人。
“稍有不慎,我们三个都会被震成粉末。”沈清鸢平静地说,“可如果不试,这口棺材就打不开,你的伤也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那个“伤”字像块石头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棺材里的声音消失了。地缝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从墨玉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心跳。那心跳很慢,慢得不像活人,却又实实在在地震着楼望和的掌心。
他收回手,掌心冰凉,像刚在冰水里浸过。
楼望和摇头:“如果是这么简单,这东西也不会埋在这里上千年。”
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的烧还没退,脚步虚浮,却硬是站住了。她盯着那行血红色的古玉族文字,目光慢慢变得清明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脑子里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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