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着石壁坐下,闭上眼,让破虚玉瞳慢慢感知四周。玉瞳经过三玉同修之后,看的不再只是玉石的纹路。空气里游离的气息,石壁后暗藏的水脉,甚至连沈清鸢体内紊乱的气血流动,他都能朦朦胧胧地看见。
“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沈清鸢忽然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笑总比哭强。”他蹲下来,把外套重新给她掖了掖,“秦九真还没回来?” WWw.5Wx.ORG
“还行。”他笑了笑,“至少还能打十个。”
沈清鸢的嘴角抽了抽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。越是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越说明情况糟得不能再糟。他总是这样,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,像一棵树,明明根都快被虫蛀空了,还要挺着腰板挡风遮雨。
“我冷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毫不犹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不答应。”
沈清鸢轻轻笑了,笑声里带着哭腔: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霸道得没道理。”
楼望和没接话。他抬头望着头顶那些嶙峋的乱石,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。邪玉阵破了没有?夜沧澜现在是死是活?楼家的人有没有冲出来?外面此时到底是什么光景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不能倒。因为沈清鸢还靠在他肩上,秦九真还在外面奔波,整个寻龙盟都在等着他出去。这种时候,一个人就算想死,也得先把事情做完。
“你说,龙渊玉母现在怎么样了?”沈清鸢问。
“睡了。”楼望和说,“我感觉得到。它就在我们脚下很深的地方,像头累极了的巨兽,正在慢慢恢复。”
“那夜沧澜呢?”
“还没死。不过也差不多了。伪透玉镜碎了,他的力量源泉已经断了。现在他就像条被抽了筋的蛇,再想逞凶,也没那个本事。”
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夜沧澜这个人,心机太深。他既然敢强攻玉墟,就一定留了后手。”
楼望和没说话。他也有同样的感觉。夜沧澜输了,却输得太快。一个能在玉石界横行多年的人,不该这么容易就倒。除非……他根本就没打算赢。
这个念头让楼望和心里一紧。
他正想再感知一下四周的气息,忽然,地缝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响动。碎石簌簌地往下掉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扒开洞口。楼望和瞬间绷紧了身体,一把将沈清鸢护在身后,破虚玉瞳飞快地扫过去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上方滑了进来,双脚落地,带下一串泥灰。是秦九真。他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,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树叶包成的东西。
“妈的,外面的路全塌了!”秦九真把树叶包往地上一放,一屁股坐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“老子爬了半座山才找到一条山泉,又转回来……你们俩倒是惬意,还靠在一起取暖。”
“找到水了?”楼望和问。
“找到了。不过喝之前最好祷告一下,这水浑得跟泥汤似的。”秦九真把树叶包打开,里面是一小捧带着草腥味的水,还有几颗野果,青得像没长熟的枣子。
三个人分着喝了那点水。水很凉,很涩,却让干裂的喉咙好受了不少。楼望和把野果擦干净递给沈清鸢,沈清鸢只咬了一小口,就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。
“我不饿。”她说。
楼望和看着她发白的嘴唇,没拆穿她,只是把果子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了,另一半偷偷放在她手边。
秦九真靠在石壁上,灌了口山泉,忽然压低了嗓子:“我出去的时候,看见外面有烟。不是炊烟,是黑烟,从玉墟主峰那边升起来的。火势很大,估计还在烧。”
楼望和的目光一沉:“看清是什么地方没有?”
“看不太清,天太黑。但方位没错,就是圣殿废墟那一带。”秦九真顿了顿,“另外,我在山腰的乱石堆里看见几具尸体,穿着黑石盟的衣服,也有我们的人。血流了一地,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。夜沧澜的人马死伤不少,可他们还在搜山,打着火把,一队一队地找。像是在找我们。”
地缝里安静下来,只有头顶的水滴一声声落在石面上,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他们找不到这里。”楼望和低声道,“上面有层碎石盖着,还有灌木,火光下跟旁边的山坡没两样。”
秦九真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可我们也不能在这儿待太久。沈姑娘的病拖不得,你的伤也在恶化。我们得想办法出去,找个镇子落脚。”
“出去容易,但出去之后去哪儿?”沈清鸢抬起头,声音虽弱,却很清晰,“黑石盟在搜山,楼家和寻龙盟的人不知道在哪个方向。我们贸然露头,正好撞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楼望和说,“等到他们搜得不耐烦了,或者等到天黑。”
“等你个鬼!”秦九真突然火了,一拳捶在石壁上,“你的伤不能等!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色像什么?像块泡了三天的死玉!再这么拖下去,不等黑石盟的人找到你,你自己就先废了!”
楼望和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把火发完,才慢悠悠地说:“急有用吗?急了路就能通?急了夜沧澜就会来给我们磕头认罪?”
秦九真一噎,胸口起伏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沈清鸢拉了拉楼望和的袖子:“他说得对,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的伤我比谁都清楚。”楼望和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,“那些黑气是邪玉阵的残毒,寻常药物根本没用。想要清掉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找到比它更纯的玉能,让破虚玉瞳自己吞噬掉它。”
“那就去找玉能啊!”秦九真脱口道。
“上哪儿找?”楼望和苦笑一声,“这山里的玉能,大半都被夜沧澜那个疯子抽干了。剩下那点,散落在千尺以下的矿脉里。难不成我们现在挖条隧道下去?”
秦九真张了张嘴,颓然地靠了回去。
沈清鸢忽然说:“也许有一个地方还有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玉麒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它是龙渊玉母的守护兽,体内有最纯净的玉能。如果能找到它……”
楼望和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:“它受伤不轻,沉睡之前告诉我们,它会回到玉母身边疗养。我们去哪儿找?”
“就在这下面。”沈清鸢坐直了身体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异样的红晕,“我感觉得到。弥勒玉佛一直在轻轻震动,像在回应什么。越往下,震得越厉害。”
楼望和皱眉:“你是说,这地缝连着玉母沉睡的地方?”
沈清鸢没说话,只是把弥勒玉佛从衣领里取出来。佛像很小,却在这漆黑的地缝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。果然,它真的在动,不是手抖,而是从佛像深处传来的、一种很有节奏的震颤。
楼望和也用破虚玉瞳往下探去。瞳光穿透层层岩石,穿过狭窄的缝隙,穿过冰冷的地下水脉,然后,在很远很深的地方,他看见了一片海。
一片由玉能构成的海,庞大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龙渊玉母就在那片海的中心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,每一次搏动都让四周的岩石随之起伏。
“看到了?”沈清鸢问。
楼望和点点头,收回视线时,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动用破虚玉瞳下探到那种深度,对现在的他来说,负担太重。
“看是看到了,可想要下去,除非把这地缝挖穿。否则以我们三个人的体力,走到一半就得活活累死。”
秦九真这会儿倒是不急了。他盯着那条朝下延伸的窄缝,眼睛慢慢眯起来:“我下去探过一点。这条路不宽,很多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。但有几个地方能听到水声和风声,说明它是通的。如果小心一点,也许真能走到深处。”
“你疯了?”楼望和看向他,“你的腿伤也没好利索,万一卡在中间……”
“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!”秦九真打断他,“再说了,你当年在缅北赌石的时候,哪次不是把命押在石头上?怎么,现在换了个像样的对手,反而胆子小了?”
楼望和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是把这一天的阴霾都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再歇两个时辰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们下去。”
沈清鸢没有反对,只是用力握紧了弥勒玉佛。她的手指冰凉,掌心却有一团火在烧。
楼望和伸手把她的手包住,没说话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觉得不妥。秦九真翻了个白眼,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,假装去整理自己的裤腿。
“冷的话就说。”楼望和低声道。
“冷。”沈清鸢说。
他便把她揽进怀里。她闭着眼睛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楼望和感觉到她的体温在透过衣服传来,像一簇微弱的火焰,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显得格外珍贵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缅北的时候,一个老玉商说过的话:玉不过手,人不负心。那时候他不懂,总觉得这行的规矩太多,人情太薄。现在他才明白,有些东西比玉更硬,也比玉更暖。
比如人心。比如身边这个女人。
“怕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沈清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你在,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楼望和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。那上面有尘土,有汗味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像雨后玉兰般的香气。他知道,这一刻,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。
两个时辰后,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。地缝里的三个人影开始向更深处移动。楼望和走在最前面,沈清鸢在中间,秦九真殿后。没有火把,没有手电,只有破虚玉瞳在黑暗中引路,只有弥勒玉佛心口那一点微光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。
地缝越走越窄,越走越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、带着玉石腥气的味道。楼望和能感觉到,那股庞大的玉能正从地底深处一点一点地涌上来,像潮水,缓慢而不可抗拒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秦九真忽然停下,低声骂了一句:“妈的,前面没路了。”
楼望和看过去,果然,一道巨大的石壁堵死了去路。石壁通体漆黑,表面泛着油亮的光,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巨玉。破虚玉瞳扫上去,楼望和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石壁。”他说,“是一口棺材。”
沈清鸢浑身一震:“什么?”
“活人棺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,“玉族古法里的邪术。用整块墨玉封死,里面埋着活人,再用他的怨气滋养邪玉。夜沧澜手里的伪透玉镜,应该就是用这种东西炼出来的。”
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这口……里面还有没有活人?”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因为破虚玉瞳已经穿透了漆黑的玉层,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人影动了一下。
沈清鸢失声道:“里面有呼吸!”
楼望和缓缓抬起手,按在墨玉表面。触手冰凉,凉得像握住了一把死人的骨头。
“我们要不要砸开它?”秦九真压低声音问。
楼望和沉默了很久,久到让人觉得他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坚定:
“先听听,里面的人想说什么。”
他闭上眼,将破虚玉瞳的感知完全沉入墨玉之中。然后,他听见了。
一个苍老的、破碎的声音,从棺材的最深处传来,像隔着千年的灰尘和痛苦,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里: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我在这里……等了你们……很久很久了。”
楼望和猛地睁开眼。那一瞬间,他看见那口墨玉棺材的正面,慢慢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古玉族文字。
那些字他见过,在沈清鸢家族的古籍残卷上。
翻译过来只有八个字——
“三玉聚首,棺门自开。”
尤其是在这种时候,外面不知道是敌人还是救兵,沈清鸢还发着烧,秦九真那家伙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楼望和咬咬牙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但他不需要眼睛。破虚玉瞳在黑暗中微微发烫,像两粒埋在眼眶里的炭火。四周的石壁,脚下的泥土,头顶渗下的水珠,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里。
“醒了?”沈清鸢没回头,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楼望和沉默了一下,解开衣襟看了一眼。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但边缘发黑,有种不祥的灼热感。是邪玉阵里那些黑气留下的余毒,像几百只细小的蚂蚁在肉里钻来钻去。他用破虚玉瞳看进去,看见那些黑气正在缓慢地向心脉蔓延。
他看见沈清鸢蜷缩在三尺外的角落里,裹着他的外套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弥勒玉佛就挂在她的颈间,一点微弱的光在佛像心口处明灭不定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。
他的心抽了一下。
楼望和愣了一下,然后往她身边挪了挪。她慢慢靠过来,头枕在他的肩上。两个人的体温在这阴冷的地缝里汇成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“楼望和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们会死在这里吗?”
“你偷看我睡觉?”楼望和爬起来,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扯着背上的伤口。他走到她身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烫得能煎鸡蛋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偏了偏头,想躲开他的手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情说笑。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楼望和说,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心安。
沈清鸢摇摇头,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他出去找水了。去了很久。”
楼望和没说话。这条地缝不深,却被上面坍塌的乱石堵得严严实实。秦九真从侧边一条窄缝里钻出去找水源,已经快两个时辰了。两小时,在外面的世界里够喝一杯好酒,在这里却长得像一辈子。
天还没亮的时候,楼望和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疼醒的。背上的伤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地戳,火辣辣地抽搐着。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冰冷潮湿的石壁,才知道自己还活着,还在这条该死的地缝里。
活着,有时候并不值得高兴。
这女人倔得像头驴,明明烧得嘴唇都干裂了,也不肯吭一声。先前背着他在乱石堆里走了半夜,一脚踩空摔进这条地缝,膝盖磕得血肉模糊,硬是没叫过疼。
楼望和想骂她两句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怕一开口,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心疼会露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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