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姐去苏州进货了,后天回来。”贝贝说,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稳,“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。” WWw.5Wx.ORG
齐啸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——但贝贝注意到了。因为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他正在脑海里搜索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册子。
“我是齐氏纺织的齐啸云。公司在筹备一个苏绣合作的项目,想请赵老板看看这本产品图册,如果她有兴趣,可以约时间详谈。”
贝贝接过荷包,低着头说了声谢谢。她没来得及抬头看他的脸,他就走了。她只记得他的手——修长的、干净的,中指指节上有一个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。
“这个字写错了。”贝贝指着那个字,“如果是用在绣品上,‘莹’字的草头应该往左偏一点,不然会显得头重脚轻。”
齐啸云的表情变了。那个变化非常细微——嘴角的弧度没有动,眼神也没有动,但他整个人的姿态从“礼貌而疏离”变成了“警觉而专注”。那个转变发生在一瞬间,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拨了一个开关。
“你认得字?”他问。
“阿贝。”
“阿贝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用舌头称它的重量,“赵老板的绣坊里,还有会看字的绣娘?”
“我不是绣娘。”贝贝把册子合上,抬头看着他,“我是学徒。但我会看字,也会写字。我还会算账,会划船,会打架。”她说完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快,像是水面上冒了一个泡又破了,“齐先生还有别的事吗?”
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看了她一眼——这一次不是搜索,而是确认。确认某种他说不上来但确实存在的东西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重新戴上那副礼貌而疏离的面具。
“没有了。麻烦你转告赵老板。”
他转身走出绣坊。贝贝从窗户里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安百货门口的霓虹灯里。灯红酒绿的招牌把整条街映得恍如白昼,他走在那些光里,却不像是那些光里的人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块没有被打磨过的墨。
贝贝低下头,又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,看着那个“莹”字。她拿起笔,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,草头偏左,重心居中。然后她把册子合上,放进赵姐的抽屉里,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绣线。
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像针尖一样冒了出来——这个人,以后还会来。
两天后赵姐回来,看了册子,当场就拍了桌子。
“齐氏纺织!”她激动得嗓子都劈了,“阿贝你知不知道齐家是谁?江南首府!他们家的纺织厂能排进全国前三!跟他们合作,咱们绣坊一年都不用愁订单!”
贝贝正坐在窗边绣一朵荷花的花瓣,针尖在绸面上快速起落,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个人看着不太好打交道。”
“好不好打交道不重要,生意重要!”赵姐绕着她转了一圈,“他长得什么样子?多大年纪?你怎么跟他说的?”
“三十岁左右。长得还行。”贝贝咬断线头,换了一根丝线,“他说让你有空跟他详谈。”
“什么叫有空?明天就去!不,后天——明天我要去送货。”赵姐忽然停下来,狐疑地看着贝贝,“你刚才说他看着不太好打交道——他为难你了?”
“没有。他挺客气的。”贝贝把针插进绣绷上,终于抬起头来,“就是太客气了。客气得不像真的。”
赵姐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。但贝贝的直觉没错——两天后赵姐去齐氏谈合作回来,脸色就不太好看。
“他们开价倒是公道,就是条件太多了。”赵姐坐在椅子上灌了一杯凉茶,“什么绣娘要统一培训、绣品要统一规格、所有订单必须排他——我跟他说我们是小作坊,做不到他要求的那么标准化,他就不说话了。不说话的样子比说话还吓人。”
“我说吧。”贝贝说。
“不过他最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。”赵姐皱着眉想了想,“他问我,‘你们店里那个叫阿贝的学徒,来了多久了?’我说三个月。他又问,‘她以前在哪里读书?’——你说这人,谈生意不谈,打听你干什么?”
贝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只顿了半拍,又继续往前扎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是我从码头上捡来的。”赵姐哈哈笑了两声,“开玩笑的,我说你是从江南水乡来的,读过几年书,手艺好得很。”
贝贝没有再问。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绣面上,荷花的轮廓已经绣完了,正在往里填色。粉色丝线在白色绸面上延展开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。她绣着绣着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那个“莹”字。
她在册子上写了一个“莹”字,齐啸云看到了。他会不会认出了她的笔迹?不,他不可能认出。他们才见过两面。但如果不是笔迹,那是什么让他对一个绣坊学徒产生了兴趣?
只有一种解释——他看到的是她的脸。
她和某个人长得很像的脸。
贝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赵姐。她来沪上三个月,已经学会了把很多事放在心里。在水乡的时候,她心里装不下东西,高兴了就笑,不高兴了就跟隔壁的老黄狗对着吼。但沪上不一样——沪上是一座会吃掉人的城市。你要是把心里的东西都挂在脸上,很快就会被吃干净。
所以她把那根针稳稳地扎进绸面里,一针一线,不紧不慢。
又过了三天,傍晚时分,齐啸云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穿西装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料子是上好的绸缎,但洗得有些旧了,领口微微泛白。他的表情也比上次放松了些,进门的时候甚至还对贝贝微微颔首致意。赵姐不在,出去给一个老主顾送绣品了,店里只有贝贝一个人。
“齐先生,赵姐不在。”贝贝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还捏着一根穿着金线的绣针。
“我知道。这次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贝贝的手没动,表情也没动。她把针插进针插上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在茶桌旁坐下了。
“找我?”
“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个。”齐啸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一块绣片。只有巴掌大小,绣的是一只蝴蝶,针脚细密精致,翅膀上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针法——蝴蝶翅膀的边缘不是实线,而是用一种若断若续的虚线绣成,看上去翅膀真的在扇动一般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。她说这种针法叫‘断翅针’,是苏绣里快要失传的手艺。”齐啸云说,“上次你一眼看出‘莹’字的笔画偏差,我就想,也许你能看得懂这个。”
贝贝接过绣片,看了很久。久到齐啸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。
“针是灵隐针,但线不是丝线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这是头发。”
齐啸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我在水乡见过一个老绣娘用过这种针法。她说最细的丝线也比不上头发的柔韧度,绣蝴蝶翅膀的时候,用头发才能绣出透明感。”贝贝把绣片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一处针脚,“而且你看这里——这个收针的方式不是苏绣。苏绣收针是平的,这种凸起来的收针法,是江南水乡的土法。你母亲是不是在江南待过?”
齐啸云沉默了。他凝视着那块绣片,像是在透过蝴蝶翅膀的纹路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不再像一个来谈生意的商人,而像一个在旧物里翻找回忆的人。
“我母亲是江南人。”他说,“她在水乡住到十六岁才嫁到沪上。我小时候,她总跟我说水乡的事——春天的油菜花、夏天的荷花塘、秋天收菱角、冬天围炉听雨。她说沪上什么都好,就是没有萤火虫。”
贝贝听着,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。她也记得水乡的萤火虫——夏天傍晚,养父莫老憨收网回来,船头堆着银光闪闪的渔获,船舷上就停着几只萤火虫。她伸手去捉,养母就在船尾笑着说,“阿贝,别捉,那是你阿爹的灯笼。”
“齐先生,”她把绣片还给他,“这块绣片能留到今天,你母亲一定很珍惜它。珍惜的东西,不用拿给别人看。”
齐啸云接过绣片,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重新用布包好,收入怀中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。
“阿贝姑娘,你有没有姐妹?”
贝贝的心跳漏了半拍。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,“我是独女。”
齐啸云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。
贝贝独自坐在茶桌前,把那根金线重新穿进针孔里,穿了三次才穿过去。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。窗外,永安百货的霓虹灯又亮了,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。那些光落在茶桌上,落在绣面上,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。
上海滩的夜真亮。亮得连影子都无处可藏。
贝贝学得很快。她本来就聪明,在水乡的时候能把整本《千字文》倒背如流,到了沪上不过是把书本换成了人情世故。但她学得会规矩,学不会委屈自己。比如赵姐让她把绣品上的落款从“阿贝”改成“贝贝小姐”,说这样显得有身份,她就死活不改。“阿贝是我爹娘取的名字,”她说,语气很平,但下巴微微抬起来,“我又不丢人,为什么要藏?”
赵姐拿她没办法,只好由着她。后来发现“阿贝”这个名字反而成了特色——洋人来买绣品,觉得这个名字有乡土气,是真正的中国手工艺。贝贝听了也不得意,只是淡淡地说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花。
贝贝站起来,把手里的绣线搁在柜台上,抬头看向来人。然后她愣住了——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,虽然确实好看。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。
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但贝贝看到他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多停了一瞬——那个细节,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太对。一个人如果只是来谈生意,不会在放下一本册子的时候犹豫。
“好的,我转交给她。”贝贝拿起册子,翻开看了看。册子里印着各种苏绣纹样,大部分是传统的花鸟鱼虫,少部分是改良过的几何图案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手写的钢笔字——“莹”。
这天傍晚,绣坊快打烊的时候,门口忽然进来了一个人。
贝贝正蹲在地上收拾绣线,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鞋——黑色牛津鞋,擦得锃亮,鞋面上倒映着绣坊门口的灯笼光。她的目光往上挪了半寸,看到深灰色的西装裤腿和一只修长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“认得。”贝贝说,“我在水乡读过书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三个月前,她刚到沪上的第一个礼拜,在南京路上被一个扒手偷了荷包。她追了两条街,最后在一个巷口被绊倒了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扒手早就跑没影了,她坐在巷口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憋回去。然后一只手伸到她面前——干净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手掌上放着她的荷包。
“那人往那边跑了,我没追上,只来得及帮你把这个捡回来。”那个人说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,身上有淡淡的墨香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,但眉宇间有一种不太像读书人的沉静和锐利。
现在,三个月后,他站在绣坊的柜台前,依然穿着考究的西装,依然带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表情。他没有认出贝贝。
那是齐啸云。
当然,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贝贝在小绣坊的第三个月,终于学会了怎么跟沪上人说话。
不是吴语——她的吴语是水乡带来的,软糯有余,但调子不对,一张嘴就被听出来是外地人。她学会的是另一种东西:话要留三分,笑要慢半拍,别人夸你的时候要说“哪里哪里”,别人骂你的时候不能说“你才放屁”。这些都是老板娘赵姐教的。赵姐说,你在沪上做买卖,手艺重要,但规矩更重要。规矩就是一层壳,你得学会把自己裹在壳里,别让人一眼就看出你是个什么都不怕的野丫头。
“请问,赵老板在吗?”
声音很好听,但有一种疏离的客气,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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