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1章 赵姐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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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怎么,终于学会照镜子了?” WWw.5Wx.ORG

    贝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转身要回绣架前,被赵姐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“别走别走,让我看看。”赵姐把她按回镜子前,双手扶着她的肩膀,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,“嗯,瘦了点。这几个月在沪上没好好吃饭吧?眼圈下面都有青色了。等下我给你煮碗面——今天买了小排,熬汤可鲜了。”

    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,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,额前几缕碎发被绣线勾得有些凌乱。皮肤不算白,是水乡日头晒出来的那种蜜色。眼睛是标准的杏眼,但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应该很讨喜,可她不常笑。嘴唇有些干,是沪上的秋风刮的。

    贝贝又看了镜子一眼。赵姐说的对,她确实瘦了。来沪上三个月,她掉了七八斤肉。不是赵姐不给饭吃——赵姐自己也是个爽利人,隔三差五就炖肉熬汤,是她自己吃不下。沪上的饭菜和水乡不一样,水乡的饭是柴火烧的,带着一股焦香;沪上的饭是煤炉烧的,干干净净,却少了那股暖烘烘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跟着赵姐走进厨房。赵姐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,小排在热水里汆过,捞出来放进砂锅里,加上姜片、葱结,倒了一勺黄酒。火苗舔着砂锅底部,不一会儿汤就咕嘟咕嘟地滚起来,白汽蒸腾,整间厨房都是鲜甜的肉香。

    “赵姐,”贝贝靠在门框上,“你当年为什么一个人来沪上?”

    “就是想知道。你在沪上开了这么多年绣坊,从来没说过你以前的事。”

    赵姐没有回答。她把汤勺放下,盖上砂锅盖子,调成小火慢慢炖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边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“你想听?”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跟你说说。”赵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。贝贝也在她对面坐下了。

    “我是十六岁来的沪上。比你晚两年。”赵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不是那种压低声音的郑重,而是回忆让声音自己沉了下去,“我们那地方叫柳桥镇,在太湖边上。家里穷,兄弟姐妹八个,我排行老五。八岁学绣,十岁就能接活,十二岁能绣屏风。村里人都说赵家五妹的手是金手,将来能嫁个好人家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。

    “结果我没嫁人。十六岁那年,镇上来了一个沪上的绣品商人,姓周,四十来岁,穿绸衫戴金表,说一口地道的沪上话。他到镇上来收绣品,看到我绣的一块帕子,说这手艺在苏州都能排上号,问我要不要去沪上发展。他说他在沪上有间绣坊,正缺手艺好的绣娘,管吃管住,每月两块大洋。”

    “你信了?”贝贝问。

    “信了。十六岁的乡下姑娘,听到‘沪上’两个字就晕了。我跟我爹说,爹不让去——说沪上那是龙潭虎穴,好人家的女孩不能往那种地方跑。可我不听。半夜把包袱从窗户扔出去,翻墙走了。”赵姐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姓周的根本不是开绣坊的。他是人贩子。”

    贝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把你卖了?”

    “差一点。到了沪上,他把我带到四马路一间妓院里。老鸨验了货,当场就要付钱。我趁他们数钱的时候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。”赵姐说着,把左手袖子撸上去,小臂外侧露出一道三寸长的疤,“玻璃扎的。当时不觉得疼,爬起来就跑。在大街上跑了三条街,躲在黄浦江边的芦苇荡里过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被一个老绣娘救了。她叫曹阿婆,在老城隍庙那边开了间小绣坊,做了一辈子苏绣。她在芦苇荡里捡到我,把我带回绣坊,给我治伤,教我认沪上的路。曹阿婆说,沪上这地方,不会吃人,但会磨人。你要是能熬过被磨的那几年,就能活下来。”赵姐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掉泪,“我在曹阿婆的绣坊里待了十年。十年里我学会了看人——哪些人是来做生意的,哪些人是来找便宜的,哪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生。后来曹阿婆过世了,把绣坊留给了我。我把绣坊搬到现在这个地方,改了名,叫‘云霓绣坊’。云霓就是彩虹——曹阿婆说,人活着总要盼点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厨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,热气把赵姐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。贝贝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泼辣爽利的老板娘其实一点都不泼辣。她只是被沪上的风雨淋了太多年,学会了在脸上挂一张泼辣的壳。

    “赵姐,”贝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,“你后来见过那个姓周的吗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赵姐说,“三年前,在永安百货门口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金表没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他没认出我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
    “报警?他当年做的事,没有证人,没有证据,连那间妓院都拆了盖了百货公司。报了警也没用。再说了——”赵姐站起来,揭开砂锅盖子,用汤勺搅了搅,“他那个样子,比坐牢还惨。有时候人活着,自己做的孽就是最大的牢。”

    她把面条下进沸水里,用筷子拨散,煮了两分钟捞出来,盛在一只大海碗里,浇上滚烫的小排汤,撒上一把葱花。又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自己腌的咸菜肉丝——肉丝切得细细的,咸菜是雪里蕻,腌得恰到好处,又脆又鲜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吃了这碗面,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别想了。”赵姐把碗推到贝贝面前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捧着一杯热茶暖手。

    贝贝低头吃了一口面。面条筋道,小排炖得酥烂,汤头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咸菜肉丝的味道一入口,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——这个味道,太像养母腌的咸菜了。养母每年冬天都会腌一大缸雪里蕻,能吃一整年。她小时候嘴馋,总趁养母不在偷偷揭开缸盖,用手指夹一根出来吃。养母发现了也不骂她,只是笑着说,“阿贝,你是老鼠托生的吧?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赵姐看到她忽然不吃了,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贝贝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面。她怕自己一说话,声音会抖。

    赵姐没有追问。她端着茶杯安静地看着贝贝吃面,眼神像在看妹妹,又像在看当年的自己。

    等贝贝把一碗面吃完,赵姐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阿贝,你告诉我。那个齐家的少爷,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贝贝放下筷子,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问我有没有姐妹。”

    赵姐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早有预感的确认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。那天他去我家谈生意,一直拐弯抹角地打听你。什么你来了多久、在哪读书、家里有什么人。”赵姐把茶杯放在桌上,压低了声音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家里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?”

    贝贝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养母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半块玉佩。想起了小时候问起自己的身世,养父总是把话题岔开。想起了来沪上之前,养母把那半块玉佩塞进她包袱里时说的那句话:“阿贝,有些事娘现在不能跟你说。等你长大了,想去查了,就去查。”

    她一直没有去查。不是不想,是怕。怕查出来的答案,不是她想要的。

    “我不确定。”贝贝说,“我养父母从来没有正面说过我的身世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我不是他们亲生的。他们对我太好了,好到不像在养女儿,更像是在替别人养女儿。”

    赵姐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橱柜前,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锈迹斑斑,上面印着老城隍庙的图案。她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贝贝。

    “这是曹阿婆年轻时候的照片。”赵姐说,“她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,说将来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长得像这张照片的人,就把照片给她。”

    贝贝接过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,穿民国初年的绣花袄,梳着圆髻,眉眼清秀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    和她嘴角的那颗痣,在同样的位置。

    贝贝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在哪?”

    “曹阿婆说,她也不知道。这个人叫林素月,是曹阿婆的远房侄女,嫁到了沪上一个姓莫的大户人家。后来那家人出了事,家破人亡,林素月也断了音讯。曹阿婆找了几年没找到,死前还念叨着。”

    林素月。姓莫。

    贝贝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咀嚼。她不认识林素月,也不知道莫家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养母姓曹。

    这个姓曹的绣娘曹阿婆,和养母,有没有关系?

    “阿贝。”赵姐握住她的手,掌心干燥而温暖,“你到了沪上,进了我这间绣坊,遇到了齐家的人,又看到了这张照片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说明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明有些事,不用你去找。它会自己来找你。”赵姐把照片重新放进铁盒里,盖上盖子,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债会找上门,有些恩会找上门,有些真相——也会找上门。你躲不掉的,不如把门敞着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霓虹灯又换了一个颜色。这回是深蓝,把整间厨房染成一片幽幽的靛青色。砂锅里的残火还在微微地跳,忽明忽暗,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。

    贝贝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碗筷放进水池里。她没有开灯,就这么借着窗外的霓虹光洗起碗来。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,冰凉刺骨,但她没有缩手。她需要这股凉意来提醒自己——现在不是躲在厨房里想心事的时候。

    明天还有一场硬仗。齐啸云会再来。齐家的合作,赵姐的绣坊,养母的身世,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“姐妹”——所有的事都搅在一起,像一团揉乱了的丝线。但她不准备再等别人来帮她把线理顺了。在水乡的时候,网破了是自己补,船漏了是自己堵。到了沪上,规矩变了,道理没变。

    她把碗洗完,擦干净手,走到绣架前。那幅《水乡晨雾》还剩最后几针。

    她拿起针,稳稳地扎进绸面里。

    她在想齐啸云临走前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姐妹?”

    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不是从水面上看,不是从铜镜里看——铜镜太糊,照什么都像是蒙了一层雾。她想要一面玻璃镜。

    “我吃过晚饭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吃的那叫晚饭?半碗泡饭配两块酱瓜。那叫猫食。”赵姐拍拍她的肩膀,转身去厨房了。

    不是“你有没有兄弟姐妹”,不是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”。他问得很精确——姐妹。这意味着他见过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。不是一般的像,是像到足以让一个只见过她两面的人,问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贝贝把金线搁下,起身走到绣架前。绣架上绷着一块白色绸缎,是她正在绣的《水乡晨雾》——层层叠叠的水波,远处若隐若现的渔舟,近处一根倾斜的芦苇。这幅绣品她已经绣了大半个月,每天绣一点,改了又绣,绣了又改。赵姐说她是完美主义,她说是怕绣坏了丢水乡的脸。

    赵姐的手在砂锅上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又继续搅动汤勺。

    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    赵姐的卧室里有一面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,放下针线,掀开通往里间的蓝布门帘。赵姐的卧室不大,一张红木床占了半间,床头摆着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,是从永安百货买的洋货。贝贝走到镜子前,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。

    赵姐提着一篮子菜站在门口,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发呆,先是一愣,然后噗嗤笑出来。

    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,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齐啸云到底看到了什么?他看到的那个“姐妹”,又长什么样?

    门帘忽然被掀开了。

    齐啸云走后,绣坊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贝贝坐在茶桌前没动,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根金线,绕上去又松开,松开又绕上去。窗外永安百货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,光落在她脸上,忽红忽绿,她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她把针扎进绸面里,扎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绣面上倒映着她的脸。不算顶好看——眉毛太浓,下颌太尖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笑起来的时候会往上翘。养母说过,她这颗痣是“福痣”,将来能遇到贵人。她当时说,什么贵人不贵人的,能遇到一碗红烧肉就不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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