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就去省纪委。”常军仁站起来,腰板挺得笔直,“买家峻,我常军仁在组织系统干了二十三年,见过太多能人栽在‘稳’字上。这次,我不稳了。” WWw.5Wx.ORG
买家峻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推门而出。
走廊里的灯只开了应急的那一排,昏黄的光从头顶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人影闪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直接进了电梯,按下一楼。
买家峻霍然起身。花絮倩白天刚把云顶阁的监控盲区和暗门位置标注给他,韦伯仁这个时候去云顶阁,要么是去接头,要么是去销毁证据。不管是哪一种,今夜都消停不了。
回复很快:到了,在二楼“听雨轩”。一个人,但刚进去三分钟,解宝华的车停在了地下车库。
买家峻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解宝华也来了。韦伯仁是两头通吃,还是被解宝华叫去摊牌的?
云顶阁坐落在新城东郊,名义上是家五星级度假酒店,实际上从三年前开始,就成了新城权贵圈子里心照不宣的“议事厅”。花絮倩接手经营后,在几个关键包间装了隐蔽监听设备,她说这是“保命用的”。买家峻让她把这些证据全封存了,不到收网不能用。
“听雨轩在走廊尽头,解宝华带了两个人,都是生面孔,应该不是体制内的。”花絮倩压低声音,递给他一个耳麦,“监听线路连的是三楼杂物间,我在那等着。你——”
“我去听雨轩隔壁的‘观澜阁’。”买家峻接过耳麦,“那边能听到多少?”
“墙是承重墙,隔音好,但通风管道是连着的。”花絮倩咬了咬下唇,“能听个大概,但得贴着墙面。”
买家峻点点头,沿着消防通道上了三楼。观澜阁的门虚掩着,他闪身进去,房间里没开灯,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,把屋子割成一道明一道暗。他把耳朵贴在靠通风管道的墙面上,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“韦秘书长,你今晚来,解老板很不高兴。”这是个陌生声音,粗粝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我也不想来。”韦伯仁的声音比平时沙哑,“但买家峻已经查到资金流向了,再不动手,所有人都得进去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是解宝华的声音,慢悠悠的,像在茶馆里聊天:“韦秘书长,你在我手下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解宝华顿了顿,“我压了你三次提拔,你知道为什么?”
韦伯仁没有接话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个赌徒。赌徒只会在赢面大的时候下注。”解宝华的声音突然冷下来,“你现在来找我,是想告诉我,买家峻的赢面比我大?”
“解秘书长,我不是来——”
“你当然是。”解宝华打断他,“你把我约在这里,不就是想录个音,然后拿去给买家峻当投名状?”
买家峻心里一紧。解宝华看穿了。韦伯仁今夜来云顶阁,从头到尾都是个局——解宝华设的局。
“我不录音。”韦伯仁的声音明显慌了,“解秘书长,我跟你十一年,你让我做的事,我哪件没做?那年规划局的刘局长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解宝华的声音陡然凌厉,“韦伯仁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花絮倩私下见过三次面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‘听雨轩’的监控死角摸得一清二楚?”
通风管道里传来椅子倒地的闷响。买家峻的手按在墙上,指节发白。解宝华在诈韦伯仁,还是在摊牌?
“解秘书长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解宝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,“我给你两条路:第一,明天主动递交辞呈,就说身体原因;第二,你继续当你的秘书长,但买家峻查到的每一份材料,你都要先过我的手。”
“那解迎宾那边——”
“迎宾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”解宝华说,“他已经过了罗湖桥。”
买家峻瞳孔骤缩。解迎宾已经出境了?什么时候?他明明让交警支队盯着所有出城通道——
“罗湖桥”是黑话,指的是通过香港的渠道。解迎宾如果已经出境,那他的资金转移就不只是“准备阶段”,而是接近完成了。
他需要立刻通知专案组。
就在这时,耳麦里传来花絮倩急促的呼吸声:“买家峻,地下车库有动静。三辆车,下来七八个人,带头的是杨树鹏。”
杨树鹏。他怎么也来了?
买家峻脑子飞速转动。解宝华约韦伯仁,解迎宾出境,杨树鹏现身云顶阁——这不是巧合。解宝华在拖住韦伯仁的同时,让杨树鹏来处理后患。什么后患?花絮倩手里的证据。
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走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常军仁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:小心,有诈。
紧接着又一条:解宝华的考核材料是假的,我刚刚比对原始档案,有七处篡改痕迹。
买家峻站在观澜阁的门后,手握着门把,却没有推开。
七处篡改。常军仁亲手去调的档案,都能被篡改——这意味着解宝华在组织系统内部还有更深的人手。常军仁今晚把材料给他,解宝华那边立刻就知道,所以才会临时改约韦伯仁到云顶阁。
韦伯仁是饵。
花絮倩是饵。
他买家峻,也是饵。
解宝华想看看,谁会在今夜露出水面。
买家峻退后两步,重新贴到墙面上。听雨轩里的对话还在继续,但声音更低了,像故意压着。
“解秘书长,你刚才说迎宾过了罗湖桥——”韦伯仁的声音带着试探。
“你听错了。”解宝华淡淡地说,“我说的是,他正在过。但如果你把这句话传出去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韦伯仁也没有追问。
买家峻在黑暗中掏出手机,给常军仁发了三个字:别动,等。
然后他给花絮倩发了第二条信息:从后厨撤,别回办公室。现在就去城东派出所,找周所长,说“老家的茶叶到了”。
花絮倩回了一个字:你呢?
买家峻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贴着墙面缓缓坐到地上。通风管道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从听雨轩出来了。脚步声经过观澜阁门口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。
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。买家峻坐在那些光线的边缘,呼吸放得很慢。他知道,今夜只是开始。解宝华在赌,赌他会沉不住气。杨树鹏在等,等他露出破绽。
而他,必须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云顶阁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买家峻从货梯下去时,后厨的师傅正在收拾灶台,看见他也没吭声——花絮倩交代过,这个人来去自由。
他走到停车的地方,黑色帕萨特已经不在了。他坐进自己车里,发动引擎,打开收音机。电台正在播报夜间新闻,女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今日,沪杭新城召开第三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,市委常委、秘书长解宝华出席会议并强调,要坚定不移推进招商引资工作,为新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……”
买家峻关掉收音机,车子汇入深夜空旷的主干道。后视镜里,云顶阁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花絮倩:到派出所了,周所长在泡茶。茶叶很香。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给常军仁发了一条:材料是假的,但举报信是真的。明天,从举报信查。
常军仁秒回:明白。
车子驶过中央公园的人工湖,湖面上倒映的灯火已经稀疏了,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买家峻摇下车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湖水的潮气。
他想起了到任第一天,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在欢迎会上说的那句话:“沪杭新城是个好地方,但好地方也有暗礁。买市长,你可要小心掌舵啊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套话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。
那是宣战。
凌晨两点,买家峻回到宿舍。他打开电脑,把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细节,逐字逐句敲进加密文档。韦伯仁是赌徒,解宝华是庄家,杨树鹏是打手,而解迎宾——解迎宾已经在牌桌之外了。
这场牌局,才刚刚开始发牌。
窗外,沪杭新城的夜色浓稠如墨。远处工地上,安置房项目的塔吊静默地矗立着,像一个个巨大的问号。
买家峻写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电脑。他没有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,把那份举报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信末的落款是:一群老党员。
笔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最深处,和那封匿名威胁信并排放在一起。
威胁信上写着:买家峻,你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他轻轻关上了抽屉。
“解宝华的考核材料,连续七年都是优秀。”常军仁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秤砣一样坠在空气里,“每次民主测评,他的分管领域满意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”
买家峻抬起眼:“七年?”
“常部长,你觉得韦伯仁这个人——”
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时,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帕萨特跟了出来。买家峻在第三个路口突然右转,绕进一条窄巷,等帕萨特从巷口驶过时,他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——韦伯仁的司机小郑。
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信息:韦伯仁到了吗?
“七年。”常军仁摘下眼镜擦拭,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三次,“更蹊跷的是,韦伯仁的档案里,有三次被‘暂缓提拔’的记录,每次都没有具体原因,只标注‘另行考虑’。”
“谁签的字?”
今夜,可能要破例了。
他提前一个路口把车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门口,步行穿过两条街,从云顶阁后厨的货梯上去。花絮倩在二楼消防通道等着他,一身黑色职业装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眼底有掩不住的紧张。
“能用。”常军仁打断他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但不可全信。”
电话响了。常军仁接起来,脸色在几秒钟内变了三个层次。挂断电话后,他看着买家峻:“韦伯仁刚才去了云顶阁。九点四十分进去的,一个人。”
“现在有人等不及了。”买家峻接过信封,揣进怀里,“常部长,如果今晚我没给你打电话——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等等。”常军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这里面是三份举报材料,都是反映解宝华违规干预干部选拔的。我原本打算按程序处理,但现在——”
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七层最东头,窗外正对着沪杭新城中央公园那片人工湖。夜里十点,湖面倒映着四周楼群的灯火,粼粼碎碎像撒了一把金箔。
买家峻坐在常军仁对面,手里捏着那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干部考核表。组织部长亲自去调的档案,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。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,桌面上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全市地图,地图边缘卷了毛边,像被翻阅过无数次。
“解宝华。第一次是六年前,韦伯仁拟任市委办副主任;第二次是四年前,拟任副秘书长;第三次是两年前,拟任秘书长。”常军仁重新戴上眼镜,“每次都是解宝华在关键环节卡住的。”
买家峻把考核表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。韦伯仁被压制了六年,却在关键时刻向自己透露核心聚会信息——这里面有委屈,有怨气,更有算计。一个被压了六年的人,要么被磨平棱角,要么在暗处磨刀。韦伯仁显然是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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