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认栽。”买家峻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“但如果不试,就连认栽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 WWw.5Wx.ORG
挂断电话,他快速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,眼窝微微陷下去,到任不到三个月,人瘦了一圈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老单位告别时,老领导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:“家峻,沪杭新城水深。你要记住,先保命,再办事。”
他当时笑着回了句:“保命不办事,要命干什么。”
“解宝华能篡改组织部的档案,说明他在市里的根比我们想的深。现在花絮倩的证据被毁,韦伯仁昨晚被解宝华当面戳穿,这条线已经暴露了。如果再从市纪委走程序,打草惊蛇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但……韦秘书长也在。”
买家峻点点头,把公文包递给小江:“你先去我办公室,把今天上午的日程全部推掉。谁来问,就说我下乡调研。”
小江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离开。买家峻没有走正门,从侧楼梯上了五楼。他没有去解宝华的办公室,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——市委常委会议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,通常用于小型碰头会。
推开门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五十多岁,灰白短发,穿着深灰色夹克,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。省纪委驻新城督导组组长郑怀远。
“郑组长,抱歉让您久等。”
郑怀远摆摆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常部长说你有东西给我看,但我得先问一句——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你信得过我吗?”
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三份举报材料,放在桌上,但手没有松开。
“郑组长到新城三个月,开了两次督导组内部会议,没有向市委报送过任何材料。我不信你。”
郑怀远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但常军仁说,他在省里的时候,你是他党校同学。他让我把材料交给你之前,只说了一句话:郑怀远这个人,认理不认人。”买家峻松开手,把材料推过去,“所以我现在把东西给你。信不信,交给时间。”
郑怀远没有急着看材料。他拧开保温杯盖子,喝了一口水,然后慢慢开口:“我来新城之前,省纪委收到过三封匿名举报信,都是反映解宝华违规干预干部选拔的。三封信,三个不同的邮戳,但举报内容高度一致。省纪委批了初核,但初核组一到新城,举报人就撤回举报了。”
“三次都是?”
“三次都是。最后一次,举报人在撤回举报的当天晚上,家里窗户被人砸了。第二天他就办了病退。”
买家峻把材料往前推了一寸:“那这三份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郑怀远终于伸手,拿起最上面那份。他翻了翻,目光在某一页停住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“这个韦伯仁——举报信里说他参与了三次违规提拔?”
“他昨晚被解宝华当面戳穿了。现在应该已经——被控制住了。”
郑怀远放下材料,抬头看买家峻:“控制?谁控制谁?”
“解宝华控制的韦伯仁。但韦伯仁昨天晚上去云顶阁之前,给我透露了一个信息。”
“什么信息?”
“解迎宾已经过了罗湖桥。”
郑怀远的手停在保温杯上。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五秒钟后,他站起来:“走,去我办公室。这里不安全。”
督导组的办公室在市政府招待所的三楼,没有挂牌,门口只有一个保安。郑怀远关上门,拉上窗帘,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老式录音笔,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。
“买家峻同志,我现在以省纪委驻新城督导组组长的身份,正式听取你的汇报。你可以说了。”
买家峻深吸一口气。从安置房停工那天算起,到此刻坐在这间没有门牌的办公室里,整整七十六天。七十六天里,他收到过威胁信,经历过“车祸”,看着证人被威胁,线索被掐断。但此刻,他手里的牌虽然少了,却更清晰了。
他讲了四十分钟。从解迎宾与杨树鹏的资金往来,到“云顶阁”酒店的暗门和监听设备;从韦伯仁的三次被压提拔,到常军仁发现的七处档案篡改;从昨晚听雨轩的对话,到花絮倩保险柜被撬。每一句话都对应着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像一根一根钉子,钉进桌面。
郑怀远全程没有打断。等买家峻说完,他关掉录音笔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说,花絮倩在城东派出所?”
“对。周所长是我老单位的人,信得过。”
“把她转移到省里去。”郑怀远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介绍信,提笔填写,“今天下午三点,省纪委有一辆车从新城东高速口经过,车牌尾号73。你让她跟着走。”
“那云顶阁被撬的保险柜——”
“账册和凭证可能被毁了,但U盘未必。”郑怀远把介绍信递给他,“花絮倩有没有跟你提过,U盘里是什么内容?”
买家峻回忆了一下。花絮倩确实提过一次,说U盘里是“原始数据”——但她没细说是什么数据。她当时只说了一句:“等真要拼命的时候,这个能保命。”
“我下午会问清楚。”买家峻把介绍信折好收进口袋。
郑怀远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却没有拧开。他背对着买家峻,声音低了几分:“有件事,我得提前告诉你。省纪委对解宝华的初核,去年就启动了。但每次推进到关键节点,就会有‘上面’的人打电话来‘关心’。”
“哪个上面?”
“省里。至于是谁——”郑怀远转过身,看着买家峻的眼睛,“我还在查。”
买家峻走出招待所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射下来,照在路边梧桐树上,叶子泛着金边。他坐进车里,刚发动引擎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对方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持续了十秒,然后挂断。
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,发件人正是那个陌生号码:韦伯仁今早六点在办公室自杀了。没死。现在在市中心医院ICU。
买家峻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韦伯仁自杀——是解宝华逼的,还是韦伯仁自己的苦肉计?
他回拨那个号码,无人接听。
就在这时,小江的电话打进来:“买市长,解秘书长发火了,说您无故缺席今早的书记碰头会,要您立刻去他办公室说明情况。”
“告诉他,我在医院。”
“医院?”
“对。我去看韦秘书长。”
挂断电话,买家峻调转车头。去医院之前,他先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:韦伯仁自杀,你知道吗?
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五分钟前才知道。我查了,今早五点半,解宝华去过韦伯仁办公室。待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。十分钟足够说很多话,也足够逼一个人走上绝路。
买家峻把车停在市中心医院地下车库。电梯门打开时,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——解宝华的秘书和司机,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。看见他,两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买市长。”秘书小赵迎上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,“解秘书长让我在这守着,说韦秘书长情况稳定了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进去。”
“ICU不让进。医生说——”
“那让解宝华亲自来跟我说。”买家峻绕过他,径直走向ICU的观察窗口。透过玻璃,他看见韦伯仁躺在病床上,脸色灰白,口鼻上扣着氧气面罩,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,买家峻拦住她:“韦秘书长什么时候能醒?”
“药物过量,洗了胃,但脑部有缺氧迹象。最快也要明天。”
买家峻点点头,退后两步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解宝华的秘书和司机对视一眼,也坐了回去。三个人隔着两个空位,谁都没说话。
走廊里只有ICU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,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买家峻掏出手机,给花絮倩发了条信息:下午三点,东高速口,尾号73的车。带上你所有的东西。
花絮倩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他给郑怀远发了第二条:韦伯仁自杀未遂,在市中心医院ICU。解宝华今早五点半去过他办公室。
郑怀远回得很快:知道了。下午的车照常。
买家峻收起手机。观察窗里,韦伯仁的手指动了一下,很轻微,像被风吹动的枯叶。他不知道韦伯仁醒来后会说什么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解宝华今早去见韦伯仁,不是去逼他死,而是去确认他会不会开口。
现在韦伯仁没死,解宝华一定在想办法让他“说不了话”。
买家峻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,拨通了周所长的电话:“韦伯仁在市中心医院ICU,解宝华的人在守着。你派两个人过来,以‘刑事案件相关人员保护’的名义,把韦伯仁的病房控制起来。”
“手续呢?”
“先控人,手续我补。”
挂断电话,他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。解宝华的秘书正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脸上挂着那种官场里最常见的、看不出表情的表情。
买家峻转身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他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。打开一看,是郑怀远的信息:
“省纪委那边我汇报了。今晚之前,会有正式批复下来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买家峻靠在轿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韦伯仁昨晚在云顶阁说“我也不想来”时,那个声音里的恐惧是真实的。一个被压了六年的人,一个在赌桌上反复下注的人,最终输掉的,可能是命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,阳光从大厅玻璃门涌进来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走出去,脚步比来时更稳。
因为牌桌上的底牌,终于要亮出来了。
中午十二点,买家峻回到办公室。小江递过来一份传真,省纪委的正式批复,措辞克制而精准:“经研究,同意对沪杭新城相关线索进行初步核实,由驻新城督导组具体负责。”
落款是省纪委副书记的签名,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。
买家峻把批复锁进保险柜,然后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。
“批复下来了。”
常军仁沉默了几秒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好。那我这边——可以动了?”
“动。先从档案篡改查起。七处痕迹,每一处都要找到经手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买家峻走到窗前。市委大院门口的旗杆上,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远处,安置房工地上,塔吊终于又转了起来——那是他上周强压着解宝华签的复工令。
城市在运转,暗流也在运转。
他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,提笔写了一行字:
“韦伯仁醒来之前,必须把解宝华和他身后的人锁死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按下内线电话:“小江,通知所有副市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,下午两点半开市长办公会。议题只有一个: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质量核查情况。”
电话那头小江明显愣了一下:“可是买市长,这个议题上周已经被解秘书长否了——”
“今天再议。”
“解秘书长那边——”
“他是秘书长,我是市长。”买家峻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电话线,“安置房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
挂断电话,他翻开那份被否了两次的核查报告。第一页上,解迎宾名下的“迎宾置业”四个字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拿起红笔,在“迎宾置业”下面画了一道粗重的横线。
然后他拨通了花絮倩的电话:“你到省里之后,把U盘的内容先告诉郑组长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新城。等他们出牌。”
窗外,一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最终落在市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上。清洁工走过来,用扫帚把它轻轻拨下去。
买家峻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落叶归根,但根在土里。土要是烂了,树就倒了。
他坐回办公桌前,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安置房停工那天,群众在市委门口聚集时拍的。照片角落,一个老太太举着块硬纸板,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我要回家。”
买家峻用拇指摩挲过那四个字,然后拿起电话,拨通了市建委主任的号码。
“王主任,我是买家峻。安置房复工的事,今天下午会上我要听到具体时间表。别跟我说困难——困难比办法多,那你就把位置让出来。”
没等对方回话,他挂断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桌上那份报告照得发白。买家峻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养了五分钟神。然后他睁开眼,站起来,整了整衬衫领子,推门出去。
走廊尽头,解宝华的办公室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买家峻看了那扇门一眼,转身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。他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电梯,按下了一楼。
门合上了。
但他知道,解宝华站在那扇门后面,正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
牌局继续。
买家峻坐起身,被子滑到腰际。窗户上凝着一层薄雾,把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滤成一片模糊的白。“花絮倩人呢?”
“在派出所。人没事,但情绪不太对。她说保险柜里有三样东西:一本账册、一沓转账凭证、还有一个U盘。现在全没了。”
“在。我昨晚没回家,直接在办公室睡的。材料锁在保险柜里。”
现在想来,老领导那声叹息里,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。
七点二十分,他到了市委大院。车刚停稳,秘书小江就迎上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买市长,解秘书长让您一上班就去他办公室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昨晚十一点之后,云顶阁的监控系统就‘故障’了。技侦的人去看过,硬盘被物理破坏,没法恢复。”
“那解秘书长那边——”
“就说我没到。”
“好。别动。我今天上午不去市委,你帮我约一下省纪委驻新城督导组的郑组长,就说——我要当面汇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你要走督导组的线?”
“万一是走过场的呢?”
“郑组长那边……你了解多少?”
买家峻下了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。“我只知道他是省里下来的,来了三个月,从来没在新城公开场合发过言。一个督导组长,三个月不说话——要么是来走过场的,要么是在等大鱼。”
凌晨五点四十分,天还没亮透。
买家峻是被手机震醒的。常军仁的电话,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:“周所长那边刚给我打的电话,花絮倩昨晚做完笔录,今早四点非要回酒店拿东西。周所长拦不住,派了两个人跟着。结果——云顶阁二楼财务室被撬了,保险柜空了。”
买家峻沉默了几秒。解宝华昨晚在听雨轩说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监控死角摸得一清二楚”——那句话不是在诈韦伯仁,是在告诉他买家峻:你手里的牌,我随时能废掉。
“常部长,那三份举报材料还在你手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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