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钟师傅,您这番话呐,说得简直太对了!” WWw.5Wx.ORG
秦万山喊住了钟师傅,情真意切道,
“我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事,您几句话就给我理顺了!
可是,自己不过是个刚支起摊子的个体户,算路边哪根葱?
花花轿子人抬人,千穿万穿马屁不穿。
秦万山这几句话,可谓是句句都落在了钟师傅的心坎子上。
钟师傅在纺织三厂的日子,看着确实挺潇洒。
也就碰到那些想学两手的后辈,才有人肯搭腔,多问两句、多听几句。
这样的日子,偶尔过个三五天还算新鲜,时间一长就觉得没意思透了。
不然他也不会闲得发慌,跑来看秦万山这么个半吊子在灶上折腾卤味。
说到底,是手痒,也是心里还存着一口气,没地方放。
秦万山这么一番话,就像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,钟师傅心里那点子火头便一下子就蹿上来了。
钟师傅‘嗵’地一下便转过身来,几步就跨到那口煤灶前头,径直朝秦母伸出了手:“锅铲给我!”
秦母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,扭头看向秦万山,见秦万山点头后,这才把锅铲递过去,退到一旁。
钟师傅接过锅铲,在手里掂了一下,侧身站到灶台前,气势立马就上来了,前一秒还跟糟老头似的,下一秒就成了一代宗师。
“这口锅翻的时候,铲子不能贴着锅底硬推,要从边上斜着进去,把底下的料带上来......”
“什么时候掀锅盖?看蒸汽,蒸汽从锅盖缝里不是直着往上冲,而是斜着往外飘的时候,就差不多了......”
翻勺的方向变了、掀锅盖的时辰卡准了、锅铲蹭锅底的力道给换了个路数......
这几道细微的调整,单拎出来似乎都不算什么大事,可合在一块后,锅里飘出来的卤香,硬生生比方才又浓了一分。
出锅的时候更为明显,先前还有些发闷的酱色,如今透亮了一层,油光匀匀地覆在皮面上,看着就比刚才那锅精神了不少。
秦万山捡起一块猪头肉搁在案板上,切了一刀,断面处的酱色均匀地渗进肉纹里,表皮油亮,不散不塌,比之前那几锅的卖相都齐整了那么一分。
可别小看了这一分的变化。
就跟上学那会儿考试一样,从五十分往六十分撵,那叫补差,努把力能窜一大截;
可一旦成绩过了八十分那道槛,每往上提一分,靠的都得是真功夫!
钟师傅这才不过略略一出手,就往上提了一分,要真让他从头到尾、从洗料到出锅给顺一遍,那还得了?
不过钟师傅毕竟上了岁数,加上后腰那块老伤,一锅七八十斤的卤味给翻完一遍,后腰便有些发僵了,原本笔直的腰背不自觉地歪了半分。
秦万山虽然不清楚钟师傅情况,可到底是灶台上摸爬滚打过一世,心里明白,干厨子的,身上哪能没几样积年的毛病?
膝盖、肩膀、腰背,挨个儿排下来,一个都跑不掉。
看着钟师傅那略显变形的站姿,便晓得肯定是那个老毛病犯了。
“钟师傅......”
秦万山并未多问,也没有表露关心,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了钟师傅,笑道,
“我刚看您翻那几下,有个手法没看真切,您先歇口气,我给照着做一遍,您帮我瞧瞧对不对。”
钟师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,并没有强撑,将锅铲塞到秦万山手中的同时,顺势往后退了两步,让出了锅前的操作位。
秦万山本就在此道沉浸了二十余载,只是前世做的一直是小灶小锅的营生,一口气卤上千斤大货的机会少之又少,这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
如今钟师傅亲手把那些症结一处一处地点了出来,秦万山心里头那团乱麻顿时就顺了。
不过稍加留意,手腕一调,火候一改,那些毛病便改了七七八八。
剩下的那两三处,不过是因为手底下使惯了的旧习惯,像走路迈惯了左脚的人忽然要改迈右脚,得花个两三天功夫慢慢掰扯过来,才能顺了。
可这些底细,钟师傅一概不知。
在钟师傅的脑子里头,秦万山还是纺织三厂那个只待了三个月就被清退的临时工,笨手笨脚的,问三句答一句,让他看火他看锅,让他翻锅他盯柴,教了好几回,别说调配卤汤底子了,便是火候都看不来。
可眼前这人翻勺的手法、控火的拿捏、起锅的时机,样样都像是浸在锅灶跟前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把式,那手腕子稳得跟焊在勺柄上似的。
更让钟师傅心惊的是,刚刚挑出的那些错处,旁人听了少说得琢磨个三五天才能改过来,可这小子竟然一转身就扭过来了,就像他早就知道该怎么改,只是缺个人给他说一声‘对,就这么办’似的。
前后不过五个来月,这份底子是怎么长出来的?
钟师傅想不明白,可那股子惜才的念头却压不住了。
这资质,这悟性,要是搁在十年前......
不,哪怕五年前,说不准他真的会再开一回师门,把秦万山正儿八经地收进来做个关门弟子。
只可惜,再过几个月自个就要从纺织三厂退了,到时候人走茶凉,积攒的一摊子人脉关系,还能剩几个热乎的?
就算黄忠他们这三个徒弟如今都已经成了各自厂里的中流砥柱,能帮衬一把,可他们下头也有一大串徒子徒孙等着提携,自己再把这么个半路插进来的小子塞过去,那不成给人添乱了吗?
钟师傅干了一辈子,凡事最讲究个‘得体’二字,临老了更不能叫人家背后嚼舌根。
又看了秦万山一眼,钟师傅心里头莫名地涌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来。
这小子但凡在纺织三厂那几个月里露出今天一半的天分,他拼了这把老骨头、拉下这张老脸,也得把那份工给他保下来,何苦来当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个体户呢?
秦万山自然不晓得钟师傅心里头已经滚了这么好几道弯儿,便是知道了,也肯定不会按着钟师傅所想的那般来。
就算钟师傅拉下老脸、托尽关系把那份食堂临时工的活计给保住了,秦万山早晚也得寻个由头把那铁饭碗给辞了,跑出来当个体户。
国营厂子的工作,搁在这年头是金饭碗不错,端出去体面,拿回来稳当。
可这碗饭端不了一辈子,顶多再吃十来年,等改制的那阵风一刮过来,金饭碗就成了陶的,搁在地上磕一下,就是一地碎渣。
个体户眼下名声不好听,地位也不高,可这路要是走通了,风光可都在后头候着呢!
虽然操持不起双眼猛火煤灶上那两口大锅,可围着煤炉子边上那口小铁锅,做几道精细菜,对钟师傅而言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眼瞅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,钟师傅也不客气,张嘴便让秦母帮着把煤炉子和小铁锅给架了起来。
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一层层揭开,里头躺着一块三肥两瘦的五花肉,皮色白净,肥膘透亮,瘦肉粉嫩,油汪汪的,一看就是顶尖的好位置。
寻常人家没人领着,压根拿不到这样成色的货。
便是秦万山今儿一大早去张胖子摊子上特意留的那块五花肉,跟这一比,都矮了半头。
点了一遍调料没有缺的,钟师傅这才撸起袖子忙活了起来。
这边钟师傅才刚把把子肉炖上,锅盖一扣,小火咕嘟着,那边秦万山已经端出了两只沉甸甸的铝锅消失在窄巷尽头。
“老秦同志,这大中午的,小秦同志这是要上哪儿去?”
“电机厂订的卤味,万山给人家送去。”秦父头也不抬地回道。
电机厂?
这不就是黄忠那个厂子么?
想来定是黄忠觉得这口卤味熟悉,从中牵了桥搭了线,才给促成了这么个单子。
钟师傅才刚把这事给琢磨明白,秦父便又补了一句:“现在只剩这一家了,前阵子还往食品厂和第八重工送过几回。”
“嚯!食品厂跟第八重工也在您家这儿订卤味啊?那可真是不得了,生意都做到厂子里头去了!”钟师傅眼中闪过了一丝讶色。
“嗨,不至于不至于......”
闻言,秦父脸上都已笑开了花,嘴上却还在谦虚着,
“估摸着人家是看了咱家登了报纸,图个稀罕,也就订了一回,后来就没下文了。”
“这也是本事,毕竟不是哪个个体户都能登报的......”
“可不是嘛......”
话头一开就扯不住了,钟师傅跟秦父这俩明明才头回碰面的人,熟络得跟认识了十多年的好友似的,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茬,直到秦万山送完货回来,这才截住了话头。
只是,秦万山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,回来的时候,身后却跟着四个人,每人手里都还提着个大号的竹篮子,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容。
“咦,大炮、有为、有福还有秀兰,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?过午了没?要不就在咱家吃点?菜都是现成的,我再去下锅子面条就齐活了!”秦母热络招呼道。
“不了不了......”走在前头的黄大炮连连摆手道,“家里已经煮上饭了,我们过来取了东西就回去。”
“取东西?取什么东西?”秦母疑惑道。
“取卤味啊!”黄大炮脸上笑意更浓了,“万山刚说了,今儿能给腾点儿卤味给咱去试试水儿!”
“对!”
秦万山接过了黄大炮的话头,点头道,
“今儿头一天试水,也不用多,一人先拿个二三十斤,他们四个人加一块,拢共也就百来斤,这点量还腾得出来。”
既然秦万山已经做好决定了,秦母自然不会再说那些驳秦万山面子的话。
秦母向来如此,便是有天大的事儿,也得私下悄悄说,从来不会摆到明面上,让人难堪。
闻言,秦母当即招呼着黄大炮四人来到了那四口保温铝桶前,问他们都准备要些什么卤味。
黄大炮一行人在秦万山这摊子上也干了好些天,虽说摊子上的卤味每天都能卖空,但总有卖得快和卖得慢的。
跑得最快的,从来不是那些油汪汪的猪肠鸡爪,反倒是那些瞧着不起眼的素菜,三毛钱就能买上一斤,省着点儿吃,足够一大家子吃上两三天的。
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,秦母话音出口的瞬间,几人便异口同声道:“先看素菜。”
“成,素菜都在外头簸箕上晾的,你们自个看自个挑,好了再到我这儿称重算钱......”
素菜对外卖三毛钱一斤,给黄大炮他们的价是按八折算,两毛四分一斤。
一斤让出六分钱,薄是薄了些,可薄利多销,走量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。
几个人各要了八成素菜、两成荤菜,东西凑在一块,看着不多,可也花了近十块钱。
这数目搁在城里临时工身上,是快半个月的工钱了,这前期投入还是相当大的,可见几人是下了大决心的。
过了秤,结了款,末了秦万山又给重复了一遍规矩,这才送四人离开,最后还不忘来上一句‘顺顺利利’。
把这桩子事儿给忙活完了,秦万山转过身来,一抬头,便与钟师傅的目光对上了。
“今儿我在您这儿可真是看够了稀奇,食材不用自己洗,有人给你送上门;
大中午的还能推着板车去给厂子送一趟卤味;
末了还有人上门来进货,拿着你的卤味再去卖......
你这哪是个体户,你这是.......
你这是搭台子唱戏,自己当班主,底下还养着一帮角儿呢!”
“......”
岂料,秦万山闻言不怒反喜,眼睛‘噌’地一下亮了起来。
钟师傅这话说得确实不好听,可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。
念头甫一冒出,便迅速壮大了起来,秦万山心里的算盘珠子‘噼里啪啦’响起。
这几个毛病,单拎出来哪个都不大,可要是攒在一块,那就成了挡路的大石头。
要不是您今儿来这一趟,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几块石头上绊多久!”
这些天,秦万山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这套法子似乎有点儿不对劲,可始终摸不透到底是哪里不对。
且买卖不等人,灶上这锅卤汤歇不下来,秦万山也抽不空去琢磨。
每天提溜着个搪瓷缸子,晃悠到食堂,往灶台前一站,围裙一系,俨然一派老师傅的派头,偶尔来了兴致炒两道菜,底下人也全都捧着。
可到底是个还剩几个月就退休的人了,说话的时候,大家伙面上都听着,可转头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,没人真往心里去。
如果,钟师傅退休后能留到自己这儿来,岂不是给自个这买卖插了根定海神针啊!
有钟师傅坐镇后厨,别说眼下这一千斤卤味了,就是往后翻几番,自个也不用为此发愁半分。
就在秦万山心里那算盘珠子打得飞起的时候,自觉失言的钟师傅已经转过了身,准备回到那摇椅上坐着,继续与秦晓燕这个小女娃聊那不着四六的天,眼不见心就不烦了。
人家国营厂子里退休的老师傅,端了一辈子的铁饭碗,凭什么跟一个个体户干?
自己又能靠什么留得住人家?
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全都秃噜了出来,钟师傅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失言了。
可话已出口,也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,浑身不自在的钟师傅只能轻咳两声,以此掩饰尴尬。
万万不曾想,钟师傅不过看了一遍,便把自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全给指了出来。
记忆中,这钟师傅在自个离开纺织三厂后不久便退休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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